粟野隆是東京農業大學造園科學科教授,曾在奈良文化財研究所工作,長期研究庭園的歷史與保存。1 他所關心的問題,常常就在我們走過的地方:住宅旁為什麼留出這麼大的庭園?一座老庭園裡,今天看見的樹種,和幾百年前一樣嗎?
這些問題很吸引我。沿著他的研究去看,一座庭園裡能夠認識的事情,比想像中多得多。
從一份舊名冊找起
2019 年,粟野在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進行了八個月的研究。他查閱文獻、走訪日治時期住宅庭園,也參與師大管理的舊尾辻國吉邸庭園保存事業。2 他想知道這些庭園如何建成、由誰營造,以及它們在台灣發展出哪些特徵。
有些線索,藏在一份當年用來做生意的名冊裡。
在 2020 年發表的研究中,他使用 1938 年出版的《全國著名園藝家總覽》第十四版,從中辨識出 66 名在台灣活動的民間造園技術者。這本名錄也刊登業者廣告,留下所在地與營業內容;其中有日本人,也有台灣人,工作包括庭園營造和造園樹木的培育。4
一座庭園裡的樹,在被種進去以前,得先有人繁殖、培育,養成可以供人選用的苗木。庭園完工之後,這些工作往往就不容易被看見了。名冊裡的廣告,卻把當年的買賣與分工留了下來。
有些業者同時承攬和式、洋式庭園及公園工程,也販賣庭木、庭石和石燈籠。台北的川端町反覆出現在名錄裡;粟野把地址與舊地圖、報紙對照,1936 年的報紙就曾描寫這一帶植木業者聚集、綠意濃密的景象。他也查到台灣與日本之間有造園樹木、觀賞植物的輸出入。4
一張原本為了招攬生意的廣告,如今能讓我們找到參與庭園營造的人,也看見庭園周圍的苗圃、材料和往來。我覺得這是研究很有意思的地方:看似離庭園很遠的紙上資料,竟然能讓眼前的樹木、石頭,有了可以繼續追問的來歷。
房子與庭園一起看
回到住宅本身,粟野與林海平、楊舒淇、山田宏共同研究日治時期台北的日本人住宅與宿舍庭園,把當年的住宅文獻與現存案例放在一起看。5
在他們走訪的案例中,多數庭園的面積約為建物的兩倍。前庭與主庭有沿南北、或西南與東北方向配置的傾向,研究者推測,這與台北的風向及住宅通風有關。樹木為牆面遮蔭,廊台、露台與棚架則有防暑的作用。5
這樣一想,屋外留了多少空間,樹種在哪一側,與房子裡能不能住得舒服,原來是一起考慮的。日本住宅來到台灣,也得回應這裡的氣候。
連從屋裡走到庭園時,腳下踩的踏階,都有值得研究的地方。這些住宅為了防潮、保持地板下方通風,往往把地板抬高。屋內通往庭園的「沓脫」,也就是脫鞋、上下踏步的地方,則多見人造石做法。研究者認為,使用磚砌、水泥砂漿等材料,比天然石更容易配合所需的高度。3
一個看來很小的構造,背後牽涉了氣候、材料,以及人怎麼走進走出。認識這些安排,再看一座日式老屋,庭園與建築之間的關係就更具體了。
粟野先生在通信中向我介紹過「庭屋一如」,並把它稱為日本傳統建築的最高指導原則。他提到,庭園與建築同等重要,有些時候,庭園甚至更重要。7
所謂庭屋一如,就是把建築與庭園作為一個整體來看。房子融入所在的景觀,室內與室外彼此連結;庭園成為人在屋裡所見的景色,建築也成為庭園景觀的一部分。兩者相互襯托,庭園讓建築更美,建築也讓庭園更美。
我很認同這個原則,桂離宮就是我想到的例子。那裡的書院、茶屋與池泉庭園相互襯托;月波樓建在池畔高地上,從室內便能眺望庭園。8 建築提供了觀看庭園的位置,本身也成為從庭園望去的景色。房子如何融入景觀,正是建築之美的一部分。
粟野先生也認為,古蹟應該連同原本的庭園一起修復;若只修好了建築,就太可惜了。7 從庭屋一如來看,這個道理很清楚。修復一棟老屋時,屋外原來有什麼、從屋裡能看見什麼,都值得一起找回來。
石頭搬到這裡以前
庭園裡一塊安放妥當的石頭,通常不會告訴遊人,它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粟野也參與日本庭園傳承技術的整理。在一篇 2023 年的文章裡,他介紹用來搬運巨石的木橇「修羅」,以及以圓木組成、用來吊石的「三又」「二又」。庭師還有專門的工作語言,例如「のぅに回す」,指的是把木石順時針轉動。6
石頭安放好了,木橇和吊架便撤走了。留在庭園裡的是石頭的形狀、角度,以及它和四周景物的關係。至於如何搬動、吊起、轉向,很多知識在工作現場靠口傳與經驗延續。只看完成後的照片,仍有許多事情得向做過的人請教。
粟野與日本造園學會相關研究委員會、業界共同整理的,就是這些造園的「わざ」,也就是技術與技能。他在文中指出,工程機械化與從業者高齡化,使部分傳承做法逐漸流失。因此,記錄的內容也包括工具和工作語彙,盡可能把那些做法保留下來。6
這份整理同時涵蓋「營造」與「育成、維護」。6 我覺得,把完工之後的照護也納入其中,很重要。庭園做完以後,樹還會長,枝葉會改變光線,也會遮住原本看得見的景物。修去哪根枝條、保留多少樹蔭,照顧庭園的人一直在影響它的樣子。
六義園的樹一直在變
東京六義園的研究,讓這件事變得更具體。
板村東磨與粟野隆在 2025 年發表的共同研究裡,追查六義園從創建至今的樹木變遷。他們對照歷史記錄、圖卷與植物調查,也透過現場調查和管理者訪談,了解近年的變化。9
研究指出,六義園創建初期樹木較少,後來的植栽經歷了許多改變。明治時期引入外來樹種,成為公有庭園之後,也在整修時種入新的種類。園主的喜好與管理方式,都參與了今天景色的形成。9
有些變化,就發生在遊人熟悉的花景裡。杜鵑枯死後,管理者補植相近種類,以維持杜鵑花景;繡球枯死後,則補植同種。樹木也可能因枯立或腐朽而被移除。9
「保存一座老庭園」,於是有了很實際的內容。維持一片花景,有時需要換掉其中的植物。景色的延續,包含了許多次補植、修整與取捨。
老庭園裡的一片樹林,哪些樹種在早期記錄裡就有,哪些是後來才加入的?研究也指出,常綠與落葉闊葉樹的比例,會影響庭園的氛圍。9 眼前看似自然的景色,其實經過一代代人的選擇。
從一場雨看三溪園
粟野的另一項共同研究,則把目光放在雨水上。
橫濱的三溪園,我也去過。7 這項研究問的是:雨落下之後,水留在哪裡,又如何滲入地下?
在 2026 年發表的研究中,井上琴海與粟野隆分析三溪園的池塘水量、地表逕流,以及地表與土壤蓄存、滲透雨水的能力。為了估算大池的水體體積,研究者乘船,在 46 個位置測量水深,再與平面圖結合計算。10
池塘之外,腳下的土地也需要仔細看。他們從林地、草地、裸地與礫石地採取土壤樣本,測試水穿過土壤的速度。各類樣本的結果有差異,林地與草地樣本的平均透水性高於裸地與礫石地;不同樣本之間也有相當大的變異。10
這些測量讓庭園的另一種作用變得具體。水面有多大、池塘有多深,以及周圍土地的狀況,都與雨水如何停留、流動和滲入地下有關。構成庭園美景的池塘與林地,也在參與這些過程。
我喜歡這樣的研究。它讓一個去過的地方,仍然有新的事情值得認識。池塘邊的樹、腳下的土地,原來也可以放在一場雨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