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住宅裡，庭園為什麼不是配角？

庭園從平面圖開始

住宅設計要同時處理量體、房間、停車、動線與法規，庭園常在建築條件大致確定後才進一步安排。這很現實，也使景觀較難再改變房間的朝向、視線與使用方式。

在日本傳統的書院、方丈、茶屋與住宅裡，庭園往往更早進入規劃。哪一間房面向庭園、主要座位放在哪裡、開口有多大、屋簷伸出多深，都會影響庭石、植栽與遠景的安排。

京都町家即使基地狹長，也常在屋舍之間留下一座坪庭。面積或許不大，仍會影響採光、通風、視線，以及前後空間的關係。庭園在住宅裡的分量，和它占了多少面積並不成正比。¹

我記得粟野隆教授曾經跟我說，在日本建築裡，庭園和建築同等重要，有時庭園甚至比建築還重要。他也用「庭屋一如」形容兩者的關係。⁷

後來再看日本庭園，我常會想到這四個字。屋決定人從哪裡看，庭決定人坐下以後會看見什麼。一間房能不能讓人想久坐，也常取決於它面向什麼。

一座庭園，是從屋裡開始看的

有些日本庭園，主要的觀看位置就在屋內。²

今天透過照片看日本庭園，畫面常把屋簷和柱子裁掉，只留下石、苔、樹木與白砂。到了現場才發現，建築一直留在視野裡。

深簷遮去一部分天空，身後略暗的室內又襯得庭園更加明亮。柱子與障子替視線定下範圍，障子開得多一點或少一點，眼前的景色也跟著改變。人坐在榻榻米上，視線比站立時低，石頭、地面與植栽之間的比例，看起來也不一樣。

柱子、屋簷與障子把庭園收在眼前；光線會移動，風會吹動樹枝，季節也會改變植物的顏色。

看似自然的一幅庭景，連觀看者坐在哪裡，也在設計之中。

同一座庭園，從不同房間看出去，可能完全不同。即使坐在同一處，身體稍微移動，原本被柱子遮住的石頭便會出現，遠處的樹也可能重新進入畫面。

有些和室幾乎沒有家具，坐進去卻不覺得空。庭園、光線與季節，成了房間裡最重要的內容。

緣側，讓庭園離日常只有一步

屋與庭之間，緣側是最容易讓人感受到兩者關係的地方。

它在屋簷下，腳下仍屬於房子，身旁已向庭園敞開。人好像還在屋裡，又已經來到室外。風、光線、雨聲和草木的氣味都在身邊，頭上仍有屋簷遮著。³

緣側更迷人的地方，是它離日常非常近。

從房間走到緣側，往往只要拉開障子，向前一步。庭園再美，每次若都要換鞋、開門、走出去，日常裡便多了幾個動作。緣側把這段距離縮得很短。

隔著窗戶，庭園是眼前的景色；到了緣側，風、聲音與氣味也跟著進來。人依然像在屋裡一樣自在，身體卻已經靠近庭園。

它的實用也在這裡。屋簷擋住烈日和雨水，人可以隨時坐下，也可以坐得很久。久坐以後，才會注意到樹影怎麼移動，風吹過葉子是什麼聲音，雨落在庭石和植物上又有什麼不同。

緣側讓人不必特地走進庭園，也能和庭園待在一起。

我最早認識緣側，其實不是在京都，而是在動漫和日劇裡。人物總愛坐在那裡吃西瓜、聊天、乘涼，有時只是發呆。《魚乾女又怎樣》的雨宮螢，更把緣側當成家裡最自在的地方，喝啤酒、躺著，什麼也不做。⁴

後來讀到夏目漱石，才知道這種生活姿態早已出現在日本文學裡。漱石旅居倫敦時，曾在寫給妻子的信中提到，回到日本後，想吃蕎麥麵、吃日本米、穿上日本服裝，再躺在有陽光的緣側看看庭院。《門》一開篇，宗助也把坐墊搬到緣側，坐了一會兒，最後索性躺了下來。⁵

相隔一百多年，緣側上最舒服的姿勢似乎沒有改變。

動漫裡一些重要的談話，也常被安排在緣側。兩個人並肩面向庭園，不必一直看著彼此，話也比較容易慢慢說。話停下來時，眼前還有樹影、蟬聲或雨聲，沉默便不顯得突兀。

庭園每天都在改變房間

庭園與房間連在一起後，屋裡也會跟著變化。

早晨與傍晚的光不同，晴天與雨天的聲音也不同。風吹動樹枝，影子落在障子和榻榻米上；雨後庭石的顏色變深，落葉以後，原本藏在後面的景物才露出來。

一間房裡沒有添置任何東西，庭園仍會讓它每天稍有不同。

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讚》裡寫過日本建築的光。直射的陽光被深簷與緣側留在外面，庭院反射的微光再進入室內。庭園因此也參與了房間的明暗。⁶

庭園在日本住宅裡的分量，來自它每天都在改變房間。它把一天之中的光線、季節與天氣帶進屋裡，讓人不用走到室外，也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麼。

庭園離日常有多遠

今天的住宅有不同的結構、氣候與生活方式，傳統木造緣側也不必原樣搬進來。緣側留下的問題仍然很有意思：庭園離日常究竟有多遠？

主要空間朝向哪裡，人坐下後看見什麼，從每天活動的地方走到庭園旁邊需要幾個動作，這些小小的距離，會決定庭園只是偶爾欣賞的風景，還是生活的一部分。

緣側也讓人明白，看見庭園，和真正來到庭園旁邊，仍然不同。後者多了風、聲音、氣味與溫度。

木格柵、石燈籠與枯山水可以營造日式氣氛；庭園能不能進入生活，還是取決於房間、門窗、屋簷與動線之間的關係。

多年以後再回想大德寺，我記得的始終是整個空間：庭園、屋簷、柱子、緣側，以及身後略暗的房間。它們一起讓人坐下來，也讓人不急著離開。

當時我還不懂「庭屋一如」，身體已經先感受到它。

日本住宅裡，庭園之所以不是配角，是因為它從一開始就和房子一起，決定人坐在哪裡、看見什麼，也決定一間屋子最後如何被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