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細節裡
UBC 新渡戶紀念庭園的石燈籠、橋與石組
概念重要,但概念要靠細節落地。路怎麼轉、橋怎麼跨、燈籠放在哪裡、石頭怎麼安置,最後都會改變一座庭園給人的感覺。
主文之外,還有一些細節
寫完 UBC 新渡戶紀念庭園那篇主文以後,留下來的不是另一個大主題,而是一些小地方。
主文寫的是:一座日本庭園,為什麼到了加拿大,仍然不只是「像日本」,而是讓日本庭園的秩序與感受在異地成立。
可是庭園裡還有很多細部安排,主文沒有辦法一一寫進去。
有些是路。
有些是橋。
有些是石燈籠。
有些是水聲、植物、苔與石頭。
這些看似微小的安排,往往決定一座庭園的分寸。
概念要成立,
最後還是要落到細節裡。
概念重要,但概念要靠細節落地。路怎麼轉、橋怎麼跨、燈籠放在哪裡、石頭怎麼安置,最後都會改變一座庭園給人的感覺。
庭園從腳底開始
新渡戶紀念庭園不是走進大門之後才開始。
它在門前就已經開始安排人的身體。
進入庭園以前,有一段不規則的感官石徑。人一踩上去,腳底會先有感覺。那不是一般平順的鋪面,而像是提醒人:你正在離開外面的世界,進入另一個空間。
再往前,有一顆立石般的警醒石。
它不像標語,也不像告示牌。它只是安靜地立在那裡,讓人知道前面有重要的東西。
很多庭園一開始就急著把風景交給你。新渡戶紀念庭園不是。它先讓你的腳步慢下來,讓你從腳底開始注意。
日本庭園不是只靠眼睛看的。
腳步、聲音、轉身、停頓,都在設計裡。
順序,比風景更早出現
進入庭園後,路線也不是隨意的。
這座庭園建議參觀者先往右,沿著逆時針方向行走。這條路被稱為「月亮之道」,相對於順時針方向的「太陽之道」。
這個說法聽起來有點神祕,但真正重要的不是名詞,而是順序。
你從哪裡開始,往哪個方向走,什麼時候聽見水聲,什麼時候看見瀑布,什麼時候遇見石燈籠,什麼時候被一座橋帶到下一個階段,都不是偶然。
照片可以拍得到風景,卻拍不到順序。
照片可以拍下一座橋、一盞燈籠、一池水。可是照片拍不到你是怎麼走到那裡的。也拍不到你在某個轉角被樹影擋住,下一步忽然聽見水聲,然後才看見瀑布的那個過程。
好庭園不會把所有東西一次交給你。
它控制的是你看見風景的速度。
水聲之後,庭園才展開
入園不久,會遇見一座大的新渡戶燈籠。這座春日燈籠(かすがどうろう/kasuga-dōrō)是為紀念新渡戶稻造而設。在這條象徵人生旅程的路上,它常被理解為父親的形象。
再往前,路徑開始分岔。
一條比較短、比較平順;另一條比較陡、比較不好走。這不是單純的動線選擇,而像人生很早就會遇到的差異:有些路比較安全,有些路比較困難。可是困難的路,不一定沒有風景。
走過飛石(とびいし/tobi-ishi)——也就是讓人一步一步踩過去的踏石,水聲慢慢出現。
然後瀑布才在眼前出來。
強勁的水流與平靜的溪水相對,一剛一柔。水聲先到,景色才到。
瀑布之後,庭園才真正展開。
這裡有日本庭園常說的藏與露,也就是見え隠れ(みえがくれ/mie-gakure)。好的庭園不會一次把所有景色攤開,而是在轉彎、遮擋、樹影、水聲與石頭之間,讓風景慢慢出現。
人以為自己只是在散步,其實視線已經被安排。
景色像一卷水平展開的畫卷。
每走幾步,畫面就換一次。
橋讓象徵被走過
主文已經談過,新渡戶稻造曾經希望自己成為橫跨太平洋的橋梁。這裡可以再往細節看一步。
庭園裡最重要的一座橋,是由七十七根木材構成的土橋(どばし/dobashi)。
它不是單純用來過水的橋。橋前的紀念石,已經把新渡戶稻造「成為海洋之橋」的願望放在那裡。
有些橋跨越河流。
有些橋跨越文化。
橋在日本庭園裡,本來就常常象徵轉換:從一岸到另一岸,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從人生一個階段走向下一個階段。
放在新渡戶紀念庭園裡,這座橋又多了一層意思。
它把新渡戶稻造的理想,變成一段身體可以走過的經驗。
人走過橋,不只是跨過水面。
那一刻,象徵不是被觀看,而是真的被走過。
庭園裡還有一座由十一枚木板構成的平橋。它很容易被匆匆走過,直接通向婚姻燈籠。這種安排很輕,但不淺。它沒有大聲說教,只是在路徑上提醒人:有些路很快就通往下一個階段,但走太快,也可能來不及真正看清楚。
再往前,還有八橋(やつはし/yatsuhashi)與鳶尾花區。八橋是一種折線形的板橋。每年七月,鳶尾花區會被水覆蓋,讓花看起來像是長在水面上。
橋、水、季節、花,沒有誰單獨搶眼,合在一起,才讓那一段路有了時間感。
一盞燈籠,是一個節點
庭園裡有很多石燈籠(いしどうろう/ishidōrō)。
對許多第一次接觸日本庭園的人來說,石燈籠往往是最容易記住的東西。它很有日本味,也很容易被當成一種裝飾性的符號:有石燈籠,就像是日本庭園。
可是石燈籠不只是營造日式氣氛的道具。
它本來與供燈有關,後來進入神社與庭園;到了茶庭成熟之後,石燈籠更成為庭園裡很重要的構件。它當然可以照明,但在庭園裡,它照的常常不只是路。
它也標示停頓、轉折與選擇。
在新渡戶紀念庭園裡,這些燈籠被放進人生旅程裡。新渡戶燈籠可以被理解為父親的象徵。雪見燈籠(ゆきみどうろう/yukimi-dōrō)常被理解為母親的象徵。婚姻燈籠帶人走到婚姻與成年的階段。新渡戶家紋燈籠更特別,它使用新渡戶出生地盛岡的石材,上面有新渡戶家紋中的月與星。
這些燈籠不是隨便放進來的日本符號。
它們像是一盞一盞小燈,把人的生命階段照出來。
庭園裡還有一些更深的安排,和光線、日期、新渡戶稻造的死亡互相呼應。這類細節真正動人的地方,不是像謎題,而是庭園把一個人的生命時間,悄悄放進自然的時間裡。
太陽、石頭、影子、水聲、季節,都成了紀念的一部分。
家庭亭上的飯碗
走到家庭亭時,庭園裡的象徵忽然變得很生活。
這座亭使用日本檜木建造。亭頂有一件覆碗形的小飾件,看起來像一只飯碗安靜地扣在屋面上。
這個意象不需要講得很重。飯碗本來就是生活:吃飯、養家、把日子過下去。
庭園走到這裡,人生也從婚姻與家庭,落回每天的飯食。
龜島與水面構圖
水池中央的島,不只是水面上的一塊陸地。
這座島常被看成龜島(かめじま/kamejima)。龜在日本文化裡有長壽、永續的象徵。島的輪廓與石頭,暗示出龜的頭、腳與尾。
在這裡,石頭不是陪襯。它可以是島的輪廓,可以是水邊的重量,也可以是整個水面構圖的重心。
植物也不是陪襯
這座庭園的設計細節,不只在橋、燈籠與石頭,也在植物。
庭園裡有加拿大西岸常見的西部紅雪松與西部鐵杉,並以東京式修剪處理,讓樹幹與枝條的細部結構更清楚。
這裡有一個很關鍵的分寸。
它不是把日本植物全部搬到加拿大,也不是只用日本材料堆出一座海外日本庭園。它使用當地植物,卻用日本庭園的修剪與觀看方式,讓那些植物進入庭園的秩序裡。
道地不是複製。
道地是在不同土地上,仍然能讓形式、材料與精神互相對得起來。
石組,是庭園的骨架
不過,如果只講橋、燈籠、島與植物,還不夠理解日本庭園。
日本庭園最難說清楚的地方,其實是石頭。
更精確地說,是石組(いしぐみ/ishigumi)。
這件事很奇妙。日本庭園明明是人工造出來的,卻常常要把自然的石頭搬進庭園,再用非常人工、非常精密的方式安排,最後讓它看起來像原本就應該在那裡。
石頭不是庭園的配件。
石頭是庭園的骨架。
石組不是把石頭排得好看而已。
一顆石頭的面、頭、紋理、裂縫、傾斜、高低、埋入土裡的深淺,都會影響它在空間裡能不能安定。
石頭放得太淺,會像浮在地上。放得太刻意,又會像被硬塞進一個構圖裡。真正放對的石頭,應該像已經在那裡很久,只是被人重新看見。
《作庭記》裡有一個很有名的觀念:作庭者要順著石頭自己的要求去放置石頭。
這句話聽起來很玄,但在作庭現場其實很具體。石頭有正面,有背面,有頭,有腳,有氣勢,也有不能勉強的地方。好的作庭者不是把石頭當材料,而是先讀它,等它,把它放到一個它能成立的位置。
這座庭園的作庭者,是來自日本的森歡之助。UBC 邀請他到溫哥華主持設計與施工。1959 年,他抵達 UBC,之後花了 14 個月完成這座庭園。
相關研究整理出幾個具體數字:森歡之助在新渡戶紀念庭園中使用約 500 顆親自挑選的石頭、約 100 種植物,以及 40 多種青苔。
這些數字不是為了說庭園有多複雜,而是讓人看見背後的取捨與用心。
石頭來自加拿大卑詩省各地,植物包括當地植物與日本運來的植物。森歡之助不只安置石頭與植物,也把維護方法教給後續工作人員。
他選了這麼多石頭,不是為了堆出自然感,而是要讓每一顆石頭在人工庭園裡找到位置。尤其茶庭/露地(ろじ/roji)中的石組,更被一些研究者認為是日本以外最好的例子之一。
石頭之間一旦成立,庭園就有了骨架。
石頭之間不成立,再多燈籠、松樹與流水,也只是日式造景。
後來我讀到重森三玲談石頭,才覺得這條線接起來了。
重森三玲不只是作庭家,也是日本庭園史研究者。他長年實測、記錄日本古庭園。對他來說,石頭不是材料,而是有性格、有姿態、有生命感的存在。
這件事很難用文字說完。
但只要看過真正好的石組,就會知道:石頭不是放在庭園裡而已。石頭一成立,整個空間就站起來了。
從書本回到現場
我自己也是後來才慢慢理解,這些細節不是理論上的講究,而是真的會出現在現場。
有一次,我帶日本庭園研究者粟野隆教授參觀台南一處日式古蹟修復庭園。他看到橋時,第一個反應不是稱讚風景,而是問:為什麼這座橋沒有放橋挟石(はしはさみいし/hashihasami-ishi)?
橋挟石通常放在橋入口兩側,不只具有固定橋身的實用功能,也讓橋在視覺上更安定。它不只用在石橋,也可以用在木橋與土橋。
一般遊客不會注意。
但懂日本庭園的人會立刻感覺少了一個關鍵。
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細節平常看不見,但少了就不對。
後來重森千青先生在我們自己的庭園放石燈籠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燈籠放好後,他馬上問我們有沒有小石頭,然後在燈籠前放了一顆平放的小石頭。
他說,石燈籠是要點的,人點燈時要有地方踏。
這句話很簡單,卻讓我印象很深。後來我才知道,那顆平石在庭園術語裡可以說是灯上石(ひあげいし/hiage-ishi)。
原來石燈籠不是擺在那裡當裝飾而已。
人怎麼走近它,也在設計裡。
茶室之前,腳步先慢下來
走到茶室附近時,庭園又慢下來。
靠近茶室與枯山水庭之前,路上的感官石會讓人的腳步放慢。附近有待合(まちあい/machiai)、追憶燈籠,也有茶道前淨手用的蹲踞(つくばい/tsukubai)。
茶室前的露地(ろじ/roji),字面意思是「露水之地」。人先穿過露地,再進入茶室。
路上的石頭放慢腳步,蹲踞讓人淨手,待合讓人停一下。到這裡,庭園已經不只是風景,也在把人的狀態慢慢調整到茶室前。
道地,是從細節長出來的
所以上一篇文章談到的「道地」,其實不是一種抽象感覺。
它是從這些很具體的安排裡長出來的:一條先往右走的路,一座由七十七根木材構成的橋,幾盞在生命節點上出現的石燈籠,家庭亭上的飯碗意象,一座以石頭暗示出來的龜島,幾百顆被反覆挑選與安置的石頭,還有一步一步被放慢的腳步。
主文談的是新渡戶紀念庭園給人的感受。
這篇回到更細的地方看:那種感受不是憑空出現的。它來自路徑怎麼轉,橋怎麼跨,燈籠放在哪裡,石頭怎麼安置,水聲怎麼出現,茶室前的腳步怎麼慢下來。
這座庭園不用急著解釋自己為什麼像日本。
它只是讓你走進去,然後在細節裡,慢慢明白。
資料來源補充與致謝
資料來源補充
- 主文〈道地,不是把日本搬過來:從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看日本庭園如何在異地長出精神〉可作為本文的前一篇閱讀。
- UBC Botanical Garden 的新渡戶紀念庭園頁面說明其為傳統日本回遊式庭園,也提到新渡戶希望成為「太平洋之橋」的理想,以及庭園中每一顆石頭、燈籠、樹木與灌木都經過有意安排。
- 庭園路徑、月亮之道、感官石徑、警醒石、石燈籠、七十七木橋、十一枚板橋、八橋、龜島、家庭亭、植物修剪、茶室前露地與蹲踞等細節,可依 UBC Botanical Garden 的自導地圖核對。
- 森歡之助受邀設計新渡戶紀念庭園、1959 年抵達 UBC、花 14 個月設計與建造,並使用來自卑詩省各地的石材、結合當地植物與日本植物等背景,可參考 UBC 的庭園歷史頁。
- 露地、茶室與茶道前身心轉換的說明,可參考 UBC 的 Tea House and Roji 頁面。
- 石組(ishigumi)、橋挟石(hashihasami-ishi)、灯上石(hiage-ishi)、石燈籠(ishidōrō)、雪見燈籠(yukimi-dōrō)、露地(roji)等術語,可參考奈良文化財研究所 Japanese Garden Dictionary。
- Guy Dugas, “A Bridge Across the Pacific,” The Journal of the North American Japanese Garden Association, Issue No. 12, 2025. 本期刊未公開於網路;文中關於約 500 顆石頭、約 100 種植物、40 多種青苔、茶庭石組,以及光線與紀念性安排的細節,主要依據此文。
致謝
特別感謝 Nitobe Memorial Garden 園長杉山龍先生寄來 The Journal of the North American Japanese Garden Association, Issue No. 12, 2025 完整期刊,使本文能補充更多庭園設計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