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gashi / Japanese Garden / Light and Shadow
為什麼在這樣的地方,會想吃和菓子?
第一次在京都看著庭園吃一份日常的抹茶甜點時,我還看不懂和菓子。很多年後再看那張照片,才發現庭園、光影與那份甜,早已一起留在記憶裡。
為什麼走進某些地方,會忽然想吃某一種食物?
英式庭園常和下午茶連在一起。走進日本傳統建築,面前有庭園、木窗、和室與安靜的光,我也會想到茶和一份小巧的甜點。
空間改變了身體的速度。坐下以後,腳步慢了,端到眼前的食物,也會希望它和周圍的氣息相稱。
京都那次,我其實還看不懂
第一次去京都時,我還沒有想到這件事。那大概是十月。
那天走到清水寺附近,我已經有些累了。原本沒有打算找名店,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後來走進一間傳統建築裡的店,才發現從裡面可以看見日本庭園。
那時我雖然已經喜歡日本庭園,卻還說不出該怎麼看;面對和菓子也是如此。點了什麼,現在已記不清楚。後來翻到舊照片,才看見桌上是一份很日常的抹茶甜點:冰淇淋、紅豆、栗子,旁邊還有一塊綠色點心,看起來像抹茶羊羹或抹茶寒天。
紅豆、栗子與那塊綠色甜點,都帶著和菓子熟悉的材料與味道。不過更準確地說,整份餐點仍是一份日常的抹茶甜點,和茶席上講究的上生菓子並不相同。
甜點究竟有多精緻,我已經忘了。留在記憶裡的,是它和庭園、老建築,以及十月午後休息的時間放在一起時,顯得格外合適。
那時我說不出原因,只覺得這樣的地方好像就該有一杯茶,也該有這樣的一份甜。
日本庭園的美,常使腳步慢下來;和菓子的美,則發生在入口之前的幾秒鐘。
坐在庭園旁,視線沿著石頭、樹影、苔色與光線慢慢移動,端起茶碗和拿起甜點的動作也跟著放慢。這時候,一杯茶和一份小巧的甜點,正好接住了那個速度。
和菓子的份量與這樣的空間很接近:小巧、收斂,端上桌後值得先看一眼,也不催促誰趕快吃完。
把季節做得很小
我很喜歡煉切等季節生菓子。小小一顆,卻常把季節收進盤子裡。
食物終究是要吃的。蛋糕最後會被切開,水果也會送入口中。可是有些和菓子端到眼前,手會先停一下。它不大,也未必華麗,只是安靜地放在盤子裡,像一個被縮小的季節。
春天也許是一抹淡粉,不必做滿整朵花;夏日用透明感寫水;秋天留下一抹紅;冬天則在深色豆沙上覆上一線白。
完整的季節不在盤子裡。顏色與形狀只給出線索,看到的人便能認出春霞、流水、紅葉或初雪。
和菓子的源流可以追溯到木實、餅與團子,此後又受到大陸交流、茶之湯、砂糖普及與製菓技藝發展的影響,逐漸形成今天多樣的面貌。
在煉切、こなし等生菓子的傳統裡,點心還可能擁有稱為「菓銘」的專名。菓銘不會只寫成「粉紅色豆沙」或「紅葉造型甜點」,而可能取自春霞、初櫻、若葉、秋水或霜夜一類的季節意象。
相同的淡粉,可以指向春霞,也可以使人想到初櫻;透明的質地,可以是水,也可以是露。名字替形狀指出一個方向,原本模糊的暗示便有了畫面。
菓銘替顏色與形狀借來一個季節。甜點只給出線索,剩下的景色由吃的人在心裡補上。
我後來才覺得,這和日本庭園的表現方式有相近之處。
庭園沒有把真正的山水搬進來,而以石、砂、苔與樹影喚起山水。枯山水尤其如此:眼前沒有水,砂紋卻帶著水流的方向;幾顆石頭,也可能使人想到島嶼、山岳、海面,甚至時間留下的痕跡。
和菓子也不必做成真正的花、水或葉子。線索足夠時,觀看的人會把缺少的部分接起來。
多年後回想京都,那份「合適」也有了更具體的理由。眼前的庭園已經在用石、砂與樹影喚起更大的自然,桌上的甜點則把季節縮進可以入口的尺度裡。
這種短暫,使它更接近花、庭園裡某個下午的斜光,或茶席中稍縱即逝的安靜。
庭園、建築與光影
日本庭園的美,常在庭園與建築交會的地方變得完整。
日本有一個說法叫「庭屋一如」,指庭與屋合而為一、彼此成全。我記得粟野隆教授也曾和我談到,在日本建築裡,庭園與建築具有同樣的分量,有時庭園甚至更加重要。
這個說法放回一杯茶和一份甜點旁,就更容易理解。坐在和室裡,目光先落在桌上的和菓子與茶碗,再越過木窗、紙門與榻榻米,走向庭園。桌上的小景和窗外的大景,出現在同一條視線裡。
深簷替室內留下陰影,紙門柔化了光線。庭園從略暗的房間向外顯現,石頭、苔與樹葉的顏色也因此有了層次。
和菓子放在這樣的空間裡,不需要展示櫃般明亮的照明。木桌、茶碗與一道斜光,已足以顯出它的形狀與質地。
谷崎潤一郎在《陰翳禮讚》裡談到羊羹時,特別寫了它在暗處的顏色、光澤與深度。深色、半透明、帶著幽暗光澤的質地,在強光下看得清楚,在陰影裡卻更顯深沉。
夏目漱石在《草枕》裡寫羊羹,也注意它的質地、光澤,以及放在器物裡的樣子。讀到這些文字,我感受到的除了甜味,還有入口以前那段觀看的時間。
庭園、建築與光影在這裡共同改變了觀看的距離。和菓子不只放在一個漂亮背景前,它和茶碗、木窗及庭園一起進入視野,也使拿起它的動作稍微延後。
飯糰讓人走,和菓子讓人停
把這份經驗和飯糰放在一起,兩種食物呈現了不同的生活場景。
在另一篇文章裡,飯糰被握成一份可以帶著走的米飯。它方便、飽足,陪著還要上學、工作或趕路的人繼續往前。
那天庭園旁的抹茶甜點,則屬於另一個時刻。它沒有要迅速填飽肚子;我坐下來,先看過季節、器物與光影,才慢慢把它吃完。
在這兩個場景裡,飯糰陪人繼續上路,庭園旁的一份甜則把午後的時間稍微拉長。
多年後再看那張舊照片,我仍記不起甜點的名字,卻比當時更明白那個畫面為什麼留了下來。
眼前是一杯茶與一份日常的抹茶甜點,窗外是庭園,十月的光落在老建築裡。當時我只知道自己走累了,想坐下來休息。如今再看,庭園把視線放慢,甜點的顏色、質地與大小,剛好接住了那個速度。
這也許就是在那樣的地方,會想吃和菓子的原因。
參考資料
- 日本農林水產省,〈和菓子とは?〉— 和菓子的歷史與種類簡介。https://www.maff.go.jp/j/pr/aff/2002/spe2_01.html
- 文化廳文化遺產線上,〈菓銘をもつ生菓子(煉切・こなし)〉— 菓銘與上生菓子的文化背景。https://online.bunka.go.jp/heritages/detail/525884
- 裏千家,〈茶の湯と和菓子〉— 茶席中菓子與季節、器物的關係。https://www.urasenke.or.jp/textb/shiru/beginer/kashi.html
- 京都迎賓館,〈庭園〉— 「庭屋一如」的設計思想。https://www.geihinkan.go.jp/zh-tw/kyoto/garden/
- 虎屋文庫,〈谷崎潤一郎と羊羹〉— 谷崎在《陰翳禮讚》中談羊羹與陰翳之美。https://www.toraya-group.co.jp/toraya/bunko/historical-personage/040/
- 虎屋文庫,〈夏目漱石と羊羹〉— 夏目漱石《草枕》中的羊羹描寫。https://www.toraya-group.co.jp/toraya/bunko/historical-personage/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