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gashi / Japanese Garden / Light and Shadow
有些空間,會讓人想吃和菓子
我不是從甜味開始理解和菓子,而是從京都一間可以看庭園的老建築開始。
為什麼有些食物,會讓人捨不得吃?
食物本來就是做來吃的。
可是和菓子有時候不太一樣。
蛋糕再漂亮,最後也是切開;水果再好看,最後也是入口。可是和菓子放在眼前時,常常會讓人先停一下。它不一定大,也不一定華麗,甚至常常只是很小的一顆,安靜地放在盤子裡。
但就是那麼小的一顆,卻像一個被縮小的季節。
我其實不是很愛甜食。對那種太精緻、太漂亮的點心,也沒有特別強烈的執著。可是和菓子有一點不太一樣。它的漂亮不是炫耀式的漂亮,也不是靠大量奶油、水果或裝飾堆出來的漂亮。它比較安靜,甚至有一點克制。
也因為克制,反而讓人多看一眼。
為什麼看著庭園的時候,會想吃和菓子?
第一次去京都的時候,我其實不知道答案。
那大概是十月。
那天我走到清水寺附近,已經有點累了。原本也沒有特別想找什麼名店,只是想找一個地方坐下來休息。後來走進一間傳統建築裡的店,才發現裡面可以看見日本庭園。
那時候我雖然已經喜歡日本庭園,但其實看不太懂;對和菓子也一樣,看不太懂。點的東西現在也記不清楚了,印象中不是什麼很精緻的茶席和菓子,比較像一般的抹茶甜點。
可是那個畫面留下來了。
一個走累的人,坐在京都的老建築裡,看著庭園,吃著一點甜。
那時候我忽然覺得,看著這樣的庭園,好像就應該吃一點和菓子。不是因為我多懂,也不是因為我多愛甜食,而是那個空間自然讓人覺得,這樣的食物放在這裡很合理。
和菓子不只是「日本甜點」
和菓子當然可以簡單說成日本傳統甜點,但這個說法有點太薄。
它可以是羊羹、最中、銅鑼燒、櫻餅、蕨餅、水饅頭,也可以是上生菓子,也就是茶席常見、用顏色與形狀暗示季節的精緻和菓子。有些和菓子很日常,可以當午後點心;有些和菓子很講究,進入茶席以後,就不只是甜食,而是跟茶、器皿、節氣、名字與待客的心意連在一起。
今天看到的和菓子,是很長時間慢慢形成的結果。
早期的「菓子」,原本更接近水果、堅果、餅與團子。後來受到唐菓子、禪僧帶來的點心、茶的文化、砂糖的使用,以及京都菓子文化的影響,一層一層累積起來,才慢慢變成今天我們熟悉的樣子。
這段歷史不必背得很清楚。真正有意思的是,和菓子的精緻不是突然出現的。它是從很樸素的食物開始,慢慢走進茶席、節慶、待客與季節感裡,最後變成一種可以被觀看、被命名、被記住的點心。
把季節做得很小
我覺得和菓子最迷人的地方,是它把季節做得很小。
春天不一定要做滿一整朵花,也許只要一點淡粉;夏天不一定要畫出水,也許只要一點透明;秋天不一定要真的放一片葉子,也許只要一抹紅;冬天不一定要堆出雪,也許只要在深色的豆沙上留一點白。
它不是把季節完整做出來,而是用一點顏色、一點形狀,讓人想起那個季節。
這一點跟日本庭園有點像。
庭園不是把真正的山水搬進來,而是用石、砂、苔、樹影,讓人想起山水。枯山水尤其如此。明明沒有水,卻讓人看見水;明明只是幾顆石頭,卻讓人想到島、山、海,甚至時間。
和菓子也是。
它很小,卻常常讓人想到比它本身大得多的東西。
和菓子的名字也很有意思。日本稱為「菓銘」。它不只是「粉紅色豆沙」或「紅葉造型甜點」。一顆小小的菓子,可以叫春霞、初櫻、若葉、秋水、霜夜。名字一出來,眼前那一口甜點就不只是形狀,而有了季節的畫面。
所以好的和菓子,不只是做得像不像。它更重要的是讓人想到什麼。
有時候,做得太滿,反而少了讓人自己想像的空間。就像枯山水如果真的放滿了水,就不再是枯山水。和菓子也一樣。它不是把自然複製成可以吃的模型,而是用很少的東西,把季節帶到人眼前。
也因為這樣,和菓子才會讓人覺得漂亮到捨不得吃。
它不像陶器、繪畫、建築,可以一直留下來。它被做得那麼仔細,最後卻還是要被吃掉。這種短暫,反而讓它更接近花、庭園裡某一個下午的光,或茶席中那一刻的安靜。
光線、陰影與一塊羊羹
後來讀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讚》,我才覺得自己找到一種比較接近的說法。
谷崎談羊羹時,不是只談甜味。他看的是羊羹在暗處的顏色、光澤和深度。那種深色、半透明、帶一點幽暗的質感,如果放在太強的燈光下,反而少了一層味道。
有些東西不是越亮越好。
和菓子也是。有些和菓子不適合被當成展示櫃裡的商品一樣,照得清清楚楚。它放在木桌上、茶碗旁、午後斜斜的光裡,反而更能讓人看見它的層次。
夏目漱石在《草枕》裡寫羊羹,也不是單純寫好吃。他看的是羊羹的質地、光澤、顏色,以及它放在器物裡的樣子。
這讓我覺得,和菓子很有趣的一點,是它在被吃掉以前,先是一件可以觀看的小東西。它不是大型的藝術品,卻有一點藝術品的態度。它不是為了永久保存而存在,卻在短短幾分鐘裡,讓人認真看它。
有些食物,是讓人停下來的
在茶席裡,和菓子也不是隨便放在茶旁邊的甜點。
茶是苦的,菓子是甜的;茶要喝,菓子要吃,但菓子往往在吃之前先被看見。茶碗、盤子、季節、光線、人的坐姿,全部都在同一個場景裡。這時候,一顆和菓子的顏色、形狀與名字,本來就是為了那個季節與場合而存在。
所以我後來慢慢覺得,和菓子不是靠空間來襯托自己。比較準確地說,是有些空間,本來就會讓人想吃和菓子。
夜市讓人想吃熱的、炸的、可以邊走邊吃的東西。車站讓人想起便當和飯糰。可是庭園、茶室、老屋、木窗邊的午後光線,會讓人想吃一點比較小、比較安靜、比較不急著吃完的東西。
這也是它跟飯糰很不一樣的地方。
飯糰是陪人趕路的食物。它可以帶著走,可以在旅途中吃,可以在工作空檔吃。它給人的是飽足,是元氣,是繼續往前走的力量。
和菓子剛好相反。
它不是催人出發,而是讓人坐下來。它不急著讓人吃飽,而是讓人先看一眼季節、器物和光影。
飯糰讓人繼續往前走。和菓子讓人停下來。
所以我不會說自己是因為愛甜食而理解和菓子。比較接近的是,我因為庭園、茶、光影和空間,慢慢理解了和菓子。
也許我到現在還是不算懂和菓子。
但如果有一天,你坐在一個安靜的庭園旁,面前剛好有一杯茶和一份和菓子,也許你會明白我那天在京都的感覺。
為什麼有些地方,會讓人想吃和菓子?
參考資料
- 日本農林水產省,〈和菓子とは?〉,https://www.maff.go.jp/j/pr/aff/2002/spe2_01.html
- 文化廳文化遺產線上,〈菓銘をもつ生菓子(煉切・こなし)〉,https://online.bunka.go.jp/heritages/detail/525884
- 裏千家,〈茶の湯と和菓子〉,https://www.urasenke.or.jp/textb/shiru/beginer/kashi.html
- 虎屋文庫,〈谷崎潤一郎と羊羹〉,https://www.toraya-group.co.jp/toraya/bunko/historical-personage/040/
- 虎屋文庫,〈夏目漱石と羊羹〉,https://www.toraya-group.co.jp/toraya/bunko/historical-personage/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