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初與中田昭先生聯絡,是因為想購買他的照片,用在我們的建案簡介裡。我希望透過照片,向台灣的讀者介紹「庭屋一如」:屋與庭共同形成一個整體的觀念。

過去我曾在書店裡翻看過幾次他的作品。當時我關心的主要是庭園,對這位長年拍攝京都風景、庭園與祭典的攝影家,知道得還不多。後來逐漸讀到他的拍攝經驗與文章,我想介紹的,也包括他如何觀察眼前的事物。

我自己喜歡拍照,也曾認真琢磨怎樣才能拍得更好。我知道,一張好照片往往需要很長的等待:等光線、等天氣,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幾個小時,真正適合按下快門的時刻卻可能很短。

後來讀到《西芳寺新十境》的介紹,其中一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這本2021年出版的攝影集,由藤田秀岳撰文、中田昭攝影。為了拍攝,他跨越四季,前往西芳寺超過一百次,連一般參拜者難以看見的清晨與夜間,也留下了影像。書介形容,他捕捉的是一天之中最美的瞬間。1

能夠這樣一百多次走進西芳寺,實在讓我羨慕。為了一本攝影集,願意投入這麼多時間,一次次回去拍攝,也讓我佩服。

我也好奇這一百多次造訪之間的差別。同一座庭園,在不同季節、天候與時段裡,各有什麼值得拍下來?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又能讓人看見什麼?

2024年,西芳寺網站刊出中田昭的〈五季風光〉連載,將照片與他自己的文字放在一起。西芳寺除了春夏秋冬,還把苔蘚滋潤的梅雨時節獨立算作一季。照片與文字一起讀,便能看見他如何從景色走向植物的生命、庭園的歷史,以及人的工作。2

一個梅雨中的早晨

中田昭在2024年的〈綠苔〉中,回憶約十五年前第一次有機會拍攝西芳寺的經驗。

那是六月,拍攝時間只有上午兩個小時左右。天亮前,他被大雨聲驚醒,隨後開車前往京都西山。到了西芳寺,雨勢已經轉小。他記得踏進庭園時,眼前的苔彷彿飽含水分,稍一觸碰便會滲出水來。多年以後,那種濕潤的色澤仍然留在記憶裡。5

攝影家還在前往庭園的路上,雨已經落在苔面上。他所記得的色澤,也與抵達之前的那場大雨有關。

我以前曾聽人說,日本庭園在雨天最美。無鄰菴官方介紹山縣有朋所重視的雨景時,提到雨聲如何襯出安靜、草木的綠色如何變得鮮明,以及濕潤庭石厚重的色澤。6

對旅行的人而言,如果只有一天可以參觀,下雨難免令人失望。中田昭的回憶卻讓人想到,那場雨帶來的色澤與質感,也許正是晴天到訪時看不到的。天候改變行程,也改變了眼前值得細看的地方。

西芳寺把梅雨另列一季,也讓「五季」有了更具體的意思。從苔吸飽水分時的樣子來辨認季節,我們留意的便包括植物如何回應環境。庭園一年裡的變化,有它自己的節奏。

在同一篇文章裡,中田昭還寫到,後來為《西芳寺新十境》跨越五季、反覆進入庭園,常使他感受到苔這種生命的不可思議。5他記得苔吸飽雨水的色澤,也關心它怎麼生長、在什麼環境裡生活。這些長期累積的觀察,也使他對拍攝對象的認識逐漸加深。

蓮花身後的那片荷葉

〈大賀蓮〉把目光移到寺院入口前的蓮池。這篇文章刊出的照片,拍的是一朵花瓣收合的蓮花,背後有一片透光的荷葉。7

荷葉呈現明亮的黃綠色,葉脈向外伸展;花的顏色較深,在這片光亮的背景前顯出輪廓。如果只期待一朵盛開的蓮花,便可能忽略眼前花與葉的形狀、明暗,以及荷葉透光時清楚的葉脈。對「什麼值得看」的預想,也會影響我們把目光停在哪裡。

中田昭的文字又交代了照片所截取的瞬間之外,花還會經過哪些變化。他寫到,單朵蓮花開放後,通常第三天花徑最大,第四天花瓣陸續散落,最後留下花托。面對花謝後的模樣,他想到「無常迅速」。7

他的文字跟著花走過盛開,繼續看到花瓣落盡。讀完再看照片,便知道眼前收合的花也仍在變化之中;攝影留下的,是這段生命裡的一個短暫狀態。

照片裡的苔,從什麼時候開始

在〈櫻〉中,中田昭把時間拉得更遠。他寫到,夢窗國師作庭時,西芳寺池中的島嶼曾鋪設白砂,有松樹與景石,池畔建築以迴廊相連,春天還有賞櫻與泛舟的活動。從昔日華麗的庭園,到後來人們熟悉的苔世界,他在文末想到「諸行無常」。9

〈綠苔〉進一步提到,西芳寺歷經災害、戰亂與荒廢,大約從三百多年前開始,苔蘚才逐漸覆蓋庭園。之後人們清除苔上的枯葉、協助生長,維持了今日的景色。5

綿密的綠色覆在地上,很容易給人古老而安定的印象。知道這段歷史,才會留意到:今日西芳寺最鮮明的特色,是在庭園建成後的漫長變化中逐漸形成的。眼前的美,也包含了最初設計之後發生的事情。

庭園是有生命的,完工以後仍會繼續生長、衰退與改變。我們今天看見的樣貌,是原來的設計、後來的照料與自然變化,在時間裡共同形成的。這些影響留在庭園之中,也仍在繼續。

蓮花凋落時,中田昭想到「無常迅速」;面對西芳寺的變遷,他又寫下「諸行無常」。79對我而言,他的觀看在這裡有了哲學的意味。花的開謝與苔庭的形成,讓「眼前的美如何出現、又會怎樣改變」有了具體的對象。

拍攝庭園,也看見照顧它的人

那些維持苔庭的工作,到了〈竹之春〉,有了更具體的模樣。

「竹之春」指的是初秋:春季因養分轉往竹筍而泛黃的親竹,此時恢復青綠,幼竹也已長高。中田昭在這篇文章裡,記下了庭師宮崎浩司製作、使用竹掃帚的過程。11

宮崎說,材料取自寺內竹林,每年九月中旬先取足一年的用量,再選適當時機去除葉片。宮崎利用雨天等不適合清掃庭園的時候慢慢製作,配合自己的身高與掃動方式調整,之後再經過使用,逐漸變得順手。

中田昭拍攝宮崎工作時,注意到掃帚經過苔面,動作近乎撫摸;遇到落葉,又像是輕輕掬起。11

到了冬天,宮崎會停止清掃苔面,讓苔休息,轉做工具保養與垣根修理。12

同一片苔,什麼時候需要清掃,什麼時候讓落葉留下,得隨它的狀態判斷。知道這些工作以後,便比較不會把眼前的整潔,或地面留著的葉片,只當成偶然的景象。庭師如何照料,參與了苔的生長,也影響我們後來看見的樣子。

在〈庭園完成以後〉裡,我寫過杉山龍如何透過修剪,維持新渡戶稻造紀念庭園的光線與視野。今天留下或剪除的枝條,還會影響幾年後的生長。把杉山龍與宮崎的工作放在一起看,便更能理解:庭師照料的是眼前的庭園,也在參與它往後的樣貌。

沒有花色,還有哪些地方值得看

到了〈苔眠る〉,中田昭又寫出另一種感受。十二月以後,苔的活動逐漸休止,顏色轉深,檜葉覆在表面。他看到微小的苔緊貼地面,適應寒冷的環境而生存,心生憐愛;等到白晝漸長,苔又逐漸甦醒,長出黃綠色的新芽。12

這篇文章刊出的配圖,前方是高低起伏的苔面,受光處呈現明亮的黃綠色。深色樹幹立在其中,長長的影子斜過地面,後方的池水從樹幹之間露出。12

畫面裡沒有鮮豔的花朵,地面的起伏、樹幹之間的距離,以及光照與陰影的變化,仍有許多值得細看的地方。

談到花色退去以後的庭園,我想到重森千青老師在2015年的一篇訪談。

他轉述父親重森完途經常對他說的話:「美麗的景色,要到嚴冬才看得出來。」花沒有開,落葉樹的葉片也已退去,依然好看的景色,到了春秋自然也會美。重森老師自己尤其欣賞冬日空氣裡細緻的枝形。13

雨水讓苔與庭石的色澤變得鮮明;花葉退去以後,枝幹、石頭與它們之間的空間更容易被看見。雨景與冬庭各自呈現了不同的細節,也使人願意把欣賞庭園的目光,放到盛花與紅葉以外的時候。

同一篇訪談裡,重森老師也說,喜歡一座庭園,就應該經常回去。天候、時段與光線改變,每次都可能有新的發現。13

攝影讓庭園被更多人看見

許多人在抵達一座庭園以前,先從書頁或海報認識它。攝影家所選擇的角度與時刻,也參與了讀者對那個地方的第一印象。

中田昭曾於2001至2014年負責JR東海車內雜誌《ひととき》的封面攝影,也拍攝過「そうだ 京都、行こう。」系列海報,題材包括常寂光寺、八坂通等地。14他的作品透過書籍、雜誌與海報,來到無法經常造訪京都的讀者面前。

對許多台灣讀者而言,要在不同季節、不同時段反覆走進同一座日本庭園,並不容易。中田昭的照片讓人看見那些未曾到場的景象;他的文字,則補上庭園的來歷、植物的變化與照料的工作。讀者得以從眼前的畫面,進一步理解這片景色如何形成。

攝影也留下了可以回看的記錄。按下快門時,留下的是一瞬,而照片中那片景色的形成,可能已經經過幾百年。往後植物繼續生長,照料的人也可能更替;照片保留了拍攝當時的樣貌。不同季節、天候與時段的作品放在一起,又讓人看見它們之間的差別。

讀過中田昭的照片與文字,我更體會到,攝影師的專業除了器材操作與構圖,也包括細緻而長期的觀察。對所拍事物的理解,會影響他留意什麼、選擇什麼,以及願意為什麼一次次回去。

再去一次

中田昭在〈五季風光〉最後,將苔庭的五季寫成自然、時間與人的活動之中反覆出現的景象,並邀請讀者一年裡多次來訪。12

回到開頭那一百多次造訪,我在意的,是每一次造訪所能增加的認識。雨後的苔、花謝後的形體、庭師掃過地面的動作,在他的照片與文字裡各有位置。這些細節放在一起,讓一座庭園的生命變得可以想像,也讓人願意再多看一會兒。

下次走進一座庭園,或翻開一本庭園攝影集,都可以多停留一會兒,看看光線落在哪裡,留意樹下的苔與地面的落葉。眼前的景色,有它的來處,也還會繼續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