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回到同一座庭
第一次造訪一座庭園,可以是一段旅行。
喜歡一座庭園,也可以只是一種審美偏好。
但在京都有那麼多選擇的情況下,仍一次又一次回到同一座庭,意義便不太一樣。
從美國到京都,對任何人而言都不是順路。Jobs 仍反覆把時間與注意力留給同一個地方,這本身就是一種選擇。
反覆造訪也使這份喜愛有了分量:西芳寺帶給他的,不只是第一眼的驚豔,而是一種離開之後仍想再次回到其中的經驗。
西芳寺不是一座「東西很少」的庭
談到 Steve Jobs、日本與禪,人們很容易立刻想到極簡、留白、白砂與幾塊庭石。
彷彿他喜歡日本庭園,只是因為庭中的東西很少,正好可以對應 Apple 刪去按鍵、簡化外觀與隱藏複雜功能的設計。
可是,西芳寺並不是一座空曠、元素稀少的庭。
西芳寺的庭園分為上下兩部分:上段保留枯山水與石組,下段則以黃金池為中心,形成池泉回遊式庭園。今日全園覆有超過一百二十種苔蘚,苔、池水、島嶼、石組、樹木、倒影與園路交疊在一起。[3]
它有落葉,有濕度,有鳥聲,也有不斷移動的光線。苔的色澤與質地並不相同,在樹蔭、池岸與石頭之間形成細微的起伏;池水又把天空與樹影收進庭裡,使眼前的景色隨天候與季節不斷改變。
它的安靜不是來自大片空白,而是苔、池水、石頭、樹木、倒影與光線彼此有了關係。
內容如此豐富,人在其中感受到的卻不是擁擠與混亂,而是一種自然、安靜而完整的秩序。
這與一般所說的「極簡」,其實不太一樣。
極致之美,不是沒有複雜
西芳寺的美,不集中在某一塊石頭、某一片苔,或一個可以代表全園的角度。
西芳寺官方對談曾談到,第一次走進庭園時,人往往會被眼前的美震撼,接著開始尋找「從哪裡看最美」。可是,反覆走過幾次之後,觀看的方式會慢慢改變:重要的不再是找出唯一正確的構圖,而是那一天,自己與庭園之間產生了什麼關係。[2]
光線、濕度、落葉與水面每天都在變;觀看的人也在改變。年齡、心情、身體狀態,以及當時正在思考的問題,都可能使人注意到不同的地方。
所以,同一條路走第二次,並不真正等於重複。
庭中人的介入其實很深。樹木需要修整,落葉需要清掃,水與苔需要長久照護;但最後呈現在人眼前的,不是一項項技巧,而是石頭彷彿本來就應該在那裡,池水自然映著樹影,苔沿著地形一路生長。
人做了很多,最後卻沒有讓人先看見「人工」。
一座由時間繼續完成的庭
西芳寺今天的樣貌,也不是某位作庭家在某一天設計完成,此後便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
十四世紀,夢窗國師重新振興西芳寺時,庭中有白砂、池水、花木、樓閣與山腹石組,和今日深綠色的苔庭印象並不相同。寺院後來經歷戰亂、火災、洪水與荒廢,苔則在漫長時間中逐漸繁茂。[3][4]
今天最為人熟悉的景色,並不是夢窗國師當年一片片鋪設完成的裝飾。它包含最初的設計,也包含設計以外的變化。
後來的人沒有把時間造成的一切差異都當作錯誤。他們接受苔已經成為庭園的一部分,再投入一代又一代的照護。
直到今天,庭師仍必須持續觀察光線、水分、落葉與苔的狀態。落葉長久覆在苔上,會阻礙陽光與露水;掃得太重,又可能傷害苔。照護不是把庭園固定在某個不變的瞬間,而是不斷判斷眼前的變化,讓不同的生命可以繼續共存。[4]
因此,西芳寺的完整不是靜止不動的完美。
它來自最初的構想,也來自自然生長、歷史中的意外、時間的累積,以及無數人持續而細微的選擇。
Steve Jobs 追求的,不只是簡單
Jobs 對簡單的理解,也不是把外表整理乾淨而已。
他重視人類所創造的優秀事物,認為接近最好的作品,會影響一個人此後能夠創造什麼。他要求團隊深入處理技術、工程、製造與使用上的複雜,直到呈現在使用者面前的東西清楚而自然;電腦不只要能運作,也應該成為生活中真正美的物件。[5]
Apple 的產品不是因為背後沒有複雜技術,才讓人感到簡單。恰恰相反,正因為背後的問題如此繁複,才需要更多工作,把它們整理、取捨,最後整合成一個完整的使用經驗。
西芳寺也不是因為庭中事物很少,才顯得安靜。
苔、池水、石組、樹木、聲音、濕度、季節、自然生長與長年照護同時存在,最後卻沒有彼此爭奪人的注意,而是共同形成一座庭。
西芳寺與 Apple 之間,有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共通點:兩者都深入處理複雜,直到眾多元素成為一個看起來自然、清楚而不可任意增減的整體。
一個畢生追求美與完成度的人,或許在西芳寺看見了某種與自己長久追求相通的東西。
這樣的美會提高人的標準。真正完整的事物看得愈多,對粗糙、含糊與勉強的妥協,便愈難視而不見。
西芳寺或許是 Jobs 一再回來,重新校準美感的地方。
但如果只這樣理解,美又顯得太冷了。
世間竟有如此之美
人接近美,除了提高判斷力,也因為美本身會帶來震撼、喜悅與幸福。
我第一次走進平等院鳳翔館時,一踏進展廳,整個人便愣住了。
當時的我沒有先分析年代、技法或宗教意義,心裡只浮現一句話:
世間竟有如此之美。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便感到一種很難形容的喜悅與幸福。美在理解以前先抵達了內心,使人捨不得離開;離開之後,仍然想再回到它的面前。
這次經驗讓我更能理解,人為什麼會一再回到一個美麗的地方。置身其中所帶來的安靜、喜悅與滿足,本身就足以讓人想再去一次。
為什麼還要再回去?
在西芳寺這樣的庭園裡,人的腳步自然慢下來。聲音變得清楚,原本緊繃的身體與紛亂的念頭也有機會逐漸沉澱。當注意力回到光線、苔、水面與腳下的路,內在彷彿經過一場洗滌,重新留下可以思考的空間。
對 Jobs 而言,這樣的地方或許同時有兩種力量。它讓他放鬆,重新整理自己的感覺,也適合安靜思考;而眼前的美本身,又帶來一種很難形容的喜悅與滿足。
這兩種經驗其實不需要分開。身心沉澱之後,人往往看得更清楚;當真正的美進入眼前,內心也會隨之安定。西芳寺可能是他重新校準美感的地方,也可能是他單純想再次置身其中的地方——更可能的是,兩者都是。
真正極致的美,既會提高一個人判斷事物的尺度,也會使人感到幸福。
人一次次回到同一個地方,可以是為了重新整理自己,也可以只是還想再一次,身在那樣的美裡。
對一個終其一生追求極致之美的人而言,這樣的地方,看一次當然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