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歲,他為自己選了一座有庭的住所
獲得諾貝爾獎之後,研究、演講、國際交流與公共活動接連而來。世界認識了這位提出介子理論的物理學家,他的生活也因此變得格外繁忙。
1957年,五十歲的湯川遷入京都下鴨的一處住宅,希望有一個較為安靜、適合休息與生活的地方。
這座住宅鄰近下鴨神社與糺之森,基地裡有一座相當寬廣的庭園。湯川搬進去時,原有的庭已經荒蕪。他沒有任由它維持原狀,也不是把一切交給庭師之後便不再過問,而是與庭師商量,一起重新整理。
圖片來源與授權
- 作品
- Tadasu no mori 200906c
- 攝影
- NEON ja,2009年6月7日
- 來源
- Wikimedia Commons
- 授權
-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Unported(CC BY-SA 3.0)
- 變更說明
- 使用 Wikimedia 提供的等比例縮圖;未裁切、未調色。此圖片仍依 CC BY-SA 3.0 提供。
後來的建築調查留下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庭中燈籠的位置,也是湯川與庭師共同決定的。他又特別喜歡從座敷眺望主庭。
一只燈籠放在哪裡,看起來只是很小的事;但對每天從座敷望出去的人而言,向前一些、退後一些,靠近樹木或稍微離開,便會形成不同的景色。
庭園不是只在完成的那一天給人觀看。它會留在窗外,陪著人度過往後許多年的早晨、雨天與黃昏。湯川既然要長久住在這裡,自然會在意庭園從自己最常坐的位置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他不是收藏了一座供人稱羨的名庭,而是親自參與,把庭整理成適合觀看、休息與生活的地方。
每天從房間裡看庭
私人庭園最好的地方,未必是能在裡面走多久,而是即使人在室內,它仍然一直陪伴著生活。
湯川舊宅的座敷、居間與書齋兼應接室,都和主庭保持著密切的關係。他在這些房間裡閱讀、寫字、作畫,也接待學生、研究者與來訪的朋友。庭園不是住宅後方一個偶爾前往的區域,而是坐在房間裡便能看見的風景。
閱讀累了,可以抬頭看看樹木;朋友來訪,幾個人面向庭景慢慢談話。話題暫時停下來,也不必急著填滿沉默。窗外有葉片移動,有雨落下,也有午後逐漸改變的光線。
一個人坐著,可以安靜;有人來了,也可以一起看著庭園說話。
自然不必等到週末出門才看得到,也不只存在於遠方的山林。它就在房間旁邊,進入閱讀、休息與交談的時間。
這也是有庭住宅令人羨慕的地方。
一座先住進記憶裡的庭
湯川對庭的親近,並不是五十歲以後才突然出現的興趣。
他在1973年寫成的〈庭の構図〉裡說,自己的記憶中清楚定著著幾幅「構圖」,其中最鮮明、也最常浮現在腦海裡的,是童年居所的一座庭。
他記得庭院的門、土牆與板牆,記得玄關、竹叢、修剪成圓形的柊木,以及一棵桐樹。整座庭在他的記憶中,像繪卷裡的一幅圖,又像從稍高的位置俯看下來的照片。
那不是「小時候家裡有一個庭院」這樣模糊的印象。
門在哪裡,牆如何圍合,樹木彼此如何排列,從哪個角度望去最為清楚,都長久留在他的腦海裡。庭院先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後來又成為記憶中的一幅構圖。
在另一篇〈自己発見〉中,湯川說,童年時的家與庭,幾乎是一個「自我完結的小世界」。
多年以後,童年舊宅的庭已經不復存在。五十歲遷入下鴨時,湯川又住進一座草木繁茂的庭院。他寫道,只留存在記憶中的那幅圖,一個與它略為相似的構圖,終於成為了現實。
他也寫下遷居時的心情:
親近草木的心,一天比一天更深。
一座庭剛完成時,我們首先看見的是構圖、石頭與樹木;真正住進去之後,才會慢慢知道哪裡最早照到晨光,哪一株植物在雨季長得最快,哪個季節會有鳥飛來。
親近草木的心,也是在這些日子裡逐漸加深。
南天紅了,苔也一年年長深
湯川如何享受下鴨的庭,在他1970年的隨筆〈南天の色づく頃〉裡寫得尤其動人。
原本從家中可以看見東山,後來對面蓋起三層公寓,山景被遮住了。為了擋住視線而種下的樹木,隨著時間逐漸茂盛,庭中的苔也一年年密了起來。
原來的遠景消失了,近處的綠卻慢慢長成。
湯川看著庭中深淺不同的綠色,寫道:
那些各有不同的綠,使我的心安定下來。
庭園也在城市與住宅之間,多留下一層緩衝。
樹木長大之後,原本令人介意的建築逐漸退到枝葉後方。外界並未消失,家中卻因為這一層綠意,多了一點隱私,也多了一點安靜。
湯川還寫到,春秋之間,金木犀的香氣會使他想起幼年;冬天將近時,南天的果實與葉片逐漸轉紅,鵯也會飛進庭裡,啄食那些紅色果實。
南天何時轉紅,苔如何長深,金木犀在哪幾天散出香氣,鳥又在什麼時候回來,都是住在庭旁許多年之後才會熟悉的事。
名庭給人的震撼,可能在第一次看見時便很強烈。家中的庭則不同,它的樂趣往往很小,也很慢。今天和昨天看起來差不多,過了一個月,才發現葉色已經改變;每年都有鳥來,卻未必停在同一根枝頭。
湯川把這座被圍牆圈起來的庭稱為「小天地」。
天地雖小,四季並沒有因此縮小。植物照樣發芽、茂盛、變色,鳥也照樣來去。庭園把這些原本散布在自然界裡的變化,帶到人每天可以看見的地方。
一座庭也不會在庭師離開的那一天便宣告完成。
樹木會長大,苔會蔓延,枝葉逐漸改變光線。鳥和昆蟲不受設計圖指揮,卻會自己進來。人的生活也一同加入其中:今天在這裡讀書,明天有朋友來訪,過幾年後,原本陌生的庭景已經成為每天回家都會看見的風景。
物理學也是浪漫的事
湯川曾說,研究物理學是一件極其浪漫的事。
長年驅動他的,是對未知世界的憧憬。他也認為,在理論物理與數學之中,不能缺少一種對美的感受力。
這樣的人,會把童年的庭記成一幅清楚的構圖,會在意燈籠從座敷看出去的位置,也會留意苔、南天與鳥一年年的變化,便不難理解。
他研究的是肉眼無法看見的粒子與作用力;回到家中,也願意花許多年,看一座庭如何慢慢長成。
對他而言,物理學裡有未知與美,庭園裡也有永遠看不完的變化。
庭園的享受,在長久相處之後
從湯川秀樹的生活裡,可以看見一座住宅庭園所能帶來的許多享受。
它讓繁忙的人有一處安靜的住所;讓室內多一片每天可以觀看的風景;讓家人共同生活,也讓朋友和學生在庭景旁慢慢談話。
它還把季節帶到窗前。
冬天有南天的紅,春秋有金木犀的香氣,雨後有深淺不同的苔色。日子久了,庭中每一點細微的改變,都會變得熟悉。
童年時,家與庭是湯川秀樹的「小世界」;五十歲以後,下鴨的庭讓記憶中的構圖重新成為現實;住得久了,南天、苔、花香與鳥,又共同形成了他所說的「小天地」。
「如果就庭園來講,日本應該是世界第一吧。」
讀過湯川留下的這些文字後,我更能理解這句話為什麼令人認同。
日本庭園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它能完成一幅極美的構圖,也在於它能把自然、季節與安靜帶進日常。
名庭讓人專程去看;家中的庭,則陪著人生活。
能與一座庭長久相處,看著它在歲月中慢慢長成,也讓自己的記憶逐漸留在其中,確實是一種很大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