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不是第一位日本諾貝爾得主

川端康成1899年出生於大阪,幼年接連失去父母,後來由外祖父撫養。他在東京帝國大學就讀期間開始投入文學,參與創辦《文藝時代》,成為日本新感覺派的重要作家之一。《雪國》在1930年代逐步確立了他的文壇地位,戰後的《千羽鶴》、《山之音》與《古都》,則讓他的作品更廣泛地被翻譯到海外。

196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使他成為第一位獲得這項榮譽的日本作家。瑞典學院所看重的,正是他以高度感受力,透過小說表現日本人的心靈與美感。

不過,真正讓這場講演留下長久影響的,不只是川端的得獎身分。當一位日本作家第一次站到諾貝爾文學獎的講台上,必須向世界談「日本」與「自己」時,他選擇的語言不是國家制度、現代化成就或文學流派,而是月、雪、花、墨畫、庭園與茶室。

這些東西並不是互不相關的文化名物。川端一路談下去,逐漸顯出一條很清楚的線:眼前有限的事物,如何讓沒有被完整呈現的世界,仍然進入人的感受。

從水墨畫走進一座庭園

川端談日本庭園以前,先停在一幅水墨畫前。

水墨畫沒有把所有東西填滿。紙面上的空間、省略與未畫之處,並不只是缺少內容;一段沒有落墨的地方,可能留下風的方向、遠山的距離,也讓觀看者在畫面以外繼續想像。

接著,川端提到花道家池坊專應:一枝花、一點水,也可以使人想到廣大的江山。日本庭園便從這裡出現。它同樣不需要把自然的全部搬進眼前,而是從幾顆石、一點水、幾株樹與空地之間,使人感到比庭園本身更遼闊的自然。

庭園並不是把自然縮小後搬進院子,而是以有限的石、水、樹與空白,引出庭園之外的自然。

這個意思聽起來容易,真正落到造園上,卻非常困難。因為元素愈少,每一個位置、方向與距離,便愈不能含糊。

看起來很少,為什麼反而更難

川端以均整與不均整作為對照。他認為,日本庭園的不均整,比均整更能象徵廣大而繁複的自然;但他緊接著補上一個極重要的條件:這種不均整,必須由極其細微的感受維持平衡。

也就是說,不均整不是隨機,不是故意把東西擺歪,更不是為了看起來「自然」而取消秩序。它仍然有秩序,只是這個秩序不透過鏡像、中央軸線或重複圖案直接顯現。

一座枯山水庭園看起來元素很少,但每顆石頭的方向、重量、距離、相互呼應,以及石頭與空地之間的張力,都必須被仔細安排。表面上的少,背後反而需要更密集的判斷。

均整的構圖往往較容易在視覺上完成、封閉;不均整則會使人的目光繼續移動,在不同元素之間尋找尚未說完的關係。川端所謂能夠象徵「更多、更廣」的事物,或許正發生在這個尚未封閉的狀態裡。

庭園沒有把所有關係一次交代完,人的觀看也就不會在第一眼結束。這時候,枯山水才真正接了進來。

枯山水不是自然的迷你模型

川端說,枯山水可以只以岩石與石組,表現庭中實際不存在的山與河,甚至使人想到大海的波濤撞向岸壁。

因此,枯山水並不是把一座真正的山做成迷你模型。庭中的石頭不必長得像某一座名山,白砂也不只是水面的代用品。它們提供的是方向、距離、起伏與力量,使觀看者在眼前的物質之外,感受到另一個沒有被直接呈現的世界。

京都龍安寺方丈石庭的石組與白砂
京都龍安寺方丈石庭。川端在講演中談的是枯山水的一般原理,並未特別點名龍安寺;此圖作為石組、空白與觀看關係的視覺例子。
山沒有真正出現在庭裡,卻被感受到。
水沒有真正流過,卻產生了水的方向與節奏。
海浪沒有被雕刻出來,石組與空間卻讓人想到海岸。

這比一般所說的「以小見大」更準確。以小見大有時仍像一個縮尺模型:小的景物代表大的景物,庭園只是自然的縮小版本。川端所談的,則更接近使不在場之物出現。

石頭只提供足夠的線索,山河並沒有被完整做出來。庭園的另一半,必須由觀看者在心中完成。

也因為沒有把自然說完,一座有圍牆的庭,才可能讓人的感受越過圍牆。

從一座庭,到一間茶室與一輪花

川端沒有在枯山水停下來。他說,日本庭園被凝縮到極致,便成為盆栽與盆石;再往前,空間進入狹小而簡素的茶室,最後只剩下一輪花。

這不是突然離開庭園去談茶道,而是同一種感受方式進入了日常生活。茶室面積有限,陳設也受到嚴格限制,川端卻認為,其中可以容納無邊的空間與風雅。

「一輪の花は百輪の花よりも花やかさを思はせる。」 一輪花,比百輪花更令人想到花的華麗。

川端接著談到,茶室裡常只插一輪尚未完全開放的花,花苞還要帶著露水。有時只需幾滴水,便讓人感到清晨、季節與花即將開放的時間。

一百朵盛開的花,已經把華麗全部陳列在眼前;一輪含苞的花,則把尚未發生的部分留下。觀看者看見的不只是眼前的一朵花,也會想到它將如何開放,以及一整個季節正在靠近。

這和沒有真正流水的枯山水,仍能使人感到水勢,是同一件事。有限的形式不必限制感受;安排得當,限制反而會使感受向外延伸。

今天再看一座「日式」庭園

今天要做出一個容易辨認的日式空間,並不困難。

石燈籠、白砂、青苔、黑松、竹籬與蹲踞,可以組成一套清楚的視覺語彙。把這些元素放在一起,照片很快便有了日本的樣子。

但川端並不相信,保留傳統形式就一定保留了傳統精神。在同一場講演裡,他特別提醒讀者,《千羽鶴》不是對茶道之美的歌頌,而是對茶道可能流於庸俗所提出的懷疑與警告。

庭園也是如此。把日式元素擺進空間,只是最表面的開始。真正困難的,仍是石與石之間有沒有形成細微而穩定的關係,空白是否帶著方向,不均整之中是否仍然保持平衡,以及一座有限的庭,能不能讓人感受到比場地更大的自然。

下一次走進一座日本庭園,也許不必急著數它有沒有石燈籠、白砂、青苔與黑松。可以多停留一會,看目光被帶到哪裡:一顆石頭如何牽引另一顆石頭,一段空白是否讓視線繼續走下去,沒有出現在庭中的山水,是否仍能被感受到。

川端真正談的,或許不是如何把山川縮小,而是如何讓一座小庭,不被自己的邊界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