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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法然院參道上的西中千人玻璃枯山水《つながる》
西中千人的《つながる》沿京都法然院參道展開;玻璃、苔、砂、樹木、光線與人的行走共同構成作品。

西中千人的玻璃枯山水|創造未來的傳統

玻璃不是石頭的替代品。西中千人從材料本身出發,讓光、時間、破碎與再生進入枯山水。

看見京都法然院的《つながる》,很容易覺得玻璃原本就應該在那裡。

茅葺山門前,苔、砂礫、老樹與石垣之間,立著一組組透明而厚重的玻璃造形。它們有景石的分量,光卻能穿過;有些像冰,有些像水,也像從土地裡生長出的透明礦物。天空、樹影與附近的苔色進入玻璃,作品也隨著人的腳步、日照與天候改變。

玻璃與周圍融合得越自然,越容易讓人忘記:這套關係原本並不存在。

真正困難的,是讓玻璃與場所、光線、人的腳步及作品背後的思想彼此連結。西中千人先看見玻璃進入日本庭園的可能,接著用多年的創作,使這個想法逐漸成為完整的藝術形式。

到了法然院,玻璃已經在枯山水中有了自己的作用。

一個想法如何成為形式

西中千人1964年出生於和歌山市,畢業於星藥科大學。其後曾任職於カガミクリスタル,前往美國 California College of the Arts 學習雕塑與玻璃藝術,也曾擔任富山市立玻璃造形研究所助手,1998年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他先接受藥學與分析化學訓練,接著進入工業玻璃製造,最後走向雕塑與當代藝術。這些背景,使他同時從物質、技術、空間與人的感知理解玻璃。

西中曾談到,分析化學教會他從可見的現象追查背後真正發生作用的成分,也就是「看見看不見的東西」。玻璃是具體可見的材料,創作真正想接近的,則是人的內在、生命的變化,以及個體與更大世界之間的關係。

玻璃真正走進庭園,是在2014年。

那一年,西中受邀在名古屋古川美術館分館爲三郎記念館展出。面對數寄屋建築與既有的日本庭園,他最先想到的是將「玻璃=光」帶進庭園。

他把玻璃嵌入飛石,讓人沿著庭園行走時,隨陽光的變化看見作品。玻璃加入之後,受到注意的不只是一塊發亮的材料。瀑布的聲音、樹木的氣味與苔的顏色,也可能因此重新進入人的感受。

2015年,他在日本橋高島屋展出《光之庭》,以手水鉢形的玻璃造形與飛石構成室內日本庭園。玻璃與庭園的關係,從局部的飛石與物件,逐漸擴大成完整空間。

2017年的大型回收玻璃裝置,又把生命與循環帶到更大的尺度。作品受到永續與資源循環方面的關注,西中所追求的內容則繼續走向人的生命、內在心理,以及個體與宇宙之間的關係。對他而言,回收玻璃是表現的方法,創作要處理的問題還要更深。

這幾次創作,使玻璃與庭園的關係逐漸完整:光、行走、空間、材料以前的生命,以及熔化與再生。

2019年,這些思考在法然院的《つながる》裡匯合。

玻璃走進三百多年的法然院

法然院的起源與鎌倉時代法然上人的草庵相連,現有伽藍的基礎形成於1680年。這條參道早已累積了三百多年的宗教、空間與生活記憶。

2019年,西中將玻璃枯山水《つながる》奉納並永久設置於法然院,官方英譯為 Eternal Affinity

作品沿著通往茅葺山門的參道展開約四十公尺。使用過的玻璃瓶經過回收、分類與清洗,以約攝氏一千四百度重新熔融,再澆鑄成玻璃造形。玻璃、苔與砂共同表現山水,整座作品沒有使用真正的水。

法然院帶著自己的歷史、尺度與氣氛。玻璃進入這裡,必須與原有的山門、地形、苔、樹木和光線相處。

西中的玻璃仍然保有當代材料的性格。厚度與高度使它具有足夠的存在感;透明的形體,又會把周圍的苔色、樹影與天空帶進作品內部。法然院原有的景物沒有退成背景,而是直接參與了玻璃的表現。

觀者沿著參道前進,從玻璃旁經過,在行走、停留與回望之間,不斷改變與作品的距離。

遠處看時,玻璃近似景石;走近以後,氣泡、瓶口與材料內部的層次逐漸出現。回頭觀看,原先單獨存在的玻璃,又會與山門、樹木、砂礫及其他作品重新組合。

《つながる》的作品範圍遠超過幾件玻璃造形;參道、地形、苔、樹木、光線與人的移動,都在作品之中。

2018年,《つながる》仍在構思期間,颱風二十一號造成法然院參道、墓地與庭園大量倒木。西中從未受損的山門望向受災後的參道,原先關心的「再生」,也與眼前的場所直接相遇。

法然院還改變了他面對材料的方式。

西中回顧,自己過去十分強調藝術家設定的色彩與形體。在法然院這個累積了三百多年時間的場所工作,他開始尋找「為場所與材料而存在的形」,接受玻璃在製作中自然產生的彎曲與變化,最後甚至讓材料參與決定作品的形態。

西中將玻璃帶進法然院,法然院也改變了他面對玻璃的方式。

石頭承接光,玻璃讓光進入庭園

傳統石組的表情,主要由形態、方向、重量、表面與陰影形成。陽光落在石頭上,顯示它的稜角、肌理與輪廓。

玻璃則多了一個石頭沒有的內部空間。

光線進入玻璃,穿過氣泡、厚度與不規則的形體,再投向周圍的砂礫與苔。人看見玻璃,也透過玻璃看見庭園。

石頭承接光;玻璃讓光進入庭園。

這些玻璃造形在空間構成上有景石般的作用,可以建立高低、方向、遠近與視線焦點;觀看時,它們又同時接近水、冰與光。

西中從玻璃本身的透明、折射、氣泡與熔融痕跡,發展出屬於玻璃的庭園表現。

玻璃也把時間帶進作品本身。

早晨、正午、陰天、雨後與月光下,玻璃的輪廓、透明度與色澤都會改變。有時它是一件厚重的實體,有時又幾乎融入林木之中。光線移動時,玻璃本身也像在庭園裡流動。

西中在製作《つながる》時,愈來愈強烈地感受到玻璃就是光。他把陽光進入玻璃後的狀態,形容為庭園裡永遠不會枯竭的湧水;夜間的月光反射,也為玻璃庭園帶來天然石所沒有的表情。

枯山水以石頭與砂礫讓人想像水。西中的玻璃,使這片沒有真正流水的庭園,又多了透明、折射與光線移動所產生的流動感。

玻璃仍記得它曾經是瓶子

天然石所帶著的時間,往往遠在人類出現以前便已開始。

西中的玻璃帶著另一種時間。它曾是酒瓶、飲料瓶或其他日常容器,曾被拿在手裡、放在桌上,也曾在完成用途後被丟棄。

西中刻意保留部分瓶底與瓶口螺紋的形狀。這些痕跡,使玻璃造形保存了人與它共同生活過的記憶。進入法然院以後,材料仍記得自己的前一段生命。

回收直接成為作品內容。材料以前的用途、被丟棄的命運、重新熔化的過程,以及進入庭園後的新位置,都留在《つながる》裡。

作品的宇宙觀也受到法然院梶田真章貫主談話的啟發。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小宇宙,同時又與一百三十八億年的大宇宙及其他生命相連。玻璃從容器熔化、再次成形的過程,因而與生命、物質及時間的循環產生關係。

玻璃在高溫中熔融成形,完成以後仍能再次回到熔融狀態,形成另一件作品。西中從這種反覆轉化的過程中,看見生命生成、消逝與再生的隱喻。

回收玻璃在法然院取得新的形體,也保留了自己曾經生活在人類世界裡的證據。

從《玻璃呼継》到一座庭園

這種對破碎、材料記憶與再生的思考,也出現在西中千人的另一條代表性創作《玻璃呼継》中。

他將自己完成的玻璃器物敲碎,再從不同碎片中重新組合出新的作品。裂痕與接合處被保留下來,成為作品最鮮明的部分。破碎後的器物沒有回到原來的樣子,而是在重新連接以後,取得新的形態。

《玻璃呼継》與《玻璃枯山水》的尺度不同,材料觀卻彼此相通。

在《玻璃呼継》中,破碎、接合與再生發生於一件器物;到了《玻璃枯山水》,相同的思考進入庭園。完成原有用途的玻璃瓶重新熔化,成為具有景石分量的造形、透明的光柱,以及參道上的山水。

一件作品帶著裂痕繼續存在;一批被丟棄的玻璃瓶,帶著生活記憶進入庭園。

由此回看法然院,《つながる》與《玻璃呼継》其實沿著同一條創作線前進。兩者都在處理事物如何經過破壞與轉化,再以新的形態繼續存在。

《玻璃枯山水》把西中原本在器物尺度上思考的破碎、材料記憶與再生,帶進了建築、庭園與人的行走之中。

為什麼《Core Kyoto》把他與重森千青放在一起

西中千人與作庭家重森千青的交流,也從2014年的爲三郎記念館開始。當時西中在數寄屋建築與日本庭園中展出玻璃作品,兩人曾以「玻璃的日本庭園」為題對談。

2021年,NHK WORLD《Core Kyoto》再次把兩人放在一起。他們分別站在重森三玲設計的光明院波心庭,以及法然院的玻璃枯山水前,以「美的再創造」為題交談。

兩人的創作形式相距很遠,對傳統的態度卻有相通之處。

重森千青從石組、地形、庭園史與整體空間出發;西中千人從玻璃、光線、破碎、熔融與再生出發。

重森千青在石頭與土地之間尋找當代庭園的形式;西中則從玻璃本身的性質出發,讓枯山水產生新的材料語言。

他們從歷史取得方法、尺度與判斷,再在自己的時代尋找形式。

西中千人的玻璃枯山水,便是他對這個問題提出的答案。

「我要創造未來的傳統」

我曾和西中千人談起玻璃枯山水。他說:

「私は未来の伝統を創ります。」 「我要創造未來的傳統。」

這句話放在法然院特別準確。

玻璃的透明、折射與反覆熔融,本來就是材料的性質。西中先看見這些性質能如何進入日本庭園,再用多年創作,把光、飛石、砂、苔、樹木、人的行走與生命循環連在一起。

從2014年將玻璃作為「光」帶進日本庭園,到《光之庭》、大型回收玻璃裝置,再到2019年的《つながる》,最初的構想一步一步成為可以走入、可以隨光改變,也能與古寺共同存在的空間作品。

西中先有了這個想法,接著使它完整。

法然院讓這項創作有了更深的意義。玻璃保有當代材料的性格,也與參道、苔、樹木和三百多年的時間相連。新的形式由此進入日本庭園的歷史,古老的場所也因這件作品,多了一段仍在繼續發生的時間。

西中千人創造的,是一套屬於玻璃的枯山水語言。

在法然院的參道上,他所說的「未來的傳統」,已經開始累積自己的時間。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1. 西中千人官方履歷與主要創作介紹,包括星藥科大學、カガミクリスタル、California College of the Arts、富山市立玻璃造形研究所,以及《玻璃呼継》與《玻璃枯山水》等創作脈絡。
    西中千人官方網站|Profile
  2. 2014年古川美術館爲三郎記念館展覽說明,記錄西中將「玻璃=光」帶入數寄屋建築與日本庭園,並以玻璃飛石改變行走與感受庭園的方式。
    西中千人官方網站|古川美術館爲三郎記念館展覽
  3. 《光之庭》展覽紀錄,呈現玻璃作品與飛石構成室內日本庭園的發展階段。
    西中千人官方網站|光之庭
  4. 京都法然院玻璃枯山水《つながる》作品說明,包括作品位置、回收玻璃、光線、月光與材料痕跡。
    西中千人官方網站|法然院《つながる》
  5. 西中千人談分析化學、回收玻璃、生命循環、法然院風災,以及場所與材料如何改變他的創作態度。
    西中千人官方網站|星藥科大學相關訪談/文章
  6. 《玻璃呼継》創作說明。
    西中千人官方網站|玻璃呼継
  7. 西中千人與重森千青參與 NHK WORLD《Core Kyoto》的紀錄。
    西中千人官方網站|Core Kyoto
  8. 法然院官方沿革,說明寺院起源及1680年重建伽藍的歷史。
    法然院|沿革
  9. 梶田真章貫主與西中千人談《つながる》及作品宇宙觀。
    TEAM TANIYON|西中千人・梶田真章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