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從世界另一端來到松江的人
今天我們習慣稱他為小泉八雲。住進這座庭園時,他仍叫拉夫卡迪奧・赫恩。
許多台灣讀者未必熟悉他的名字,卻可能聽過〈雪女〉與〈無耳芳一〉。把這些日本故事重新寫成英文、介紹給西方讀者的人,原本並不是日本人。
長久漂泊,使他對陌生文化格外敏感。他不是作庭師,也不是庭園史家;他更像一位住進日本生活內部的觀察者,留意人們平常不特別解釋的事:門前為什麼種這棵樹,石頭為什麼朝向那一面,一種蟬的聲音何時消失,另一種又何時出現。
赫恩一直希望住進一座有庭園的武家屋敷。1891年6月,他與小泉節搬入松江城旁的根岸家舊宅。房屋三面都有庭園,從緣廊的一處轉角,甚至可以同時看見兩個庭園空間。每天從學校回家後,他換下教師制服,穿上日本衣袍,坐在屋簷下看庭園。2
緣廊讓他不必特地走進園中,也能和庭園待在一起。文章〈日本的庭園〉便從這樣的生活長出來。
讀下去,這篇文章卻愈來愈不像一本庭園教科書。八雲從石頭談起,寫著寫著,惡夢、蟬、鳥、昆蟲與一隻進屋討食的蟾蜍相繼出場。
一篇談日本庭園的文章,為什麼會寫成這樣?
日本庭園不是花圃
八雲當然不是說日本庭園裡不能有花。他住的庭園就有梅、櫻、鳶尾、蓮與菊。他想分開的,是花卉展示與庭園之間的差別。
花圃可以在盛開時到達高潮,以數量、色彩與稀有吸引目光。庭園卻不能只在花期成立。花開了,也會凋謝;花謝以後,地形、石頭、樹影、水面與空地之間的關係仍然要站得住。
八雲還特別指出,日本庭園沒有固定的面積。它可以占地數英畝,也可以只有十英尺見方,甚至縮小到壁龕裡的一只淺盆。在那麼小的容器中,仍能出現山丘、池水、橋、樹木與石燈籠,形成一個微小卻完整的風景。3
因此,庭園的分量不能只用坪數、植栽數量或材料價格計算。有限的空間裡,景物能不能彼此形成關係,才是更難的問題。
這也讓人重新看待日本庭園中的留白。空地不是尚未布置的面積。兩顆石頭靠得太近,會顯得擁擠;拉得太開,又可能失去呼應。樹影落在哪裡,園路在哪裡停頓,視線能不能穿過一段空白再落到下一組景物,都會改變整座庭園的節奏。
花最容易抓住眼睛。八雲卻把理解日本庭園最重要的一課,留給最沉默的東西。
石頭有性格,空白也有分量
八雲說,要理解日本庭園的美,首先要學會理解石頭的美。他指的不是經過切割、磨平,等待成為建材的石塊,而是只由自然塑成的石頭。
一顆自然石在進入庭園以前,已經經過漫長時間。水流、風化、碰撞與斷裂,留下它的紋理、重心與方向。一面可能被水磨得圓潤,另一面仍有銳利的稜角;有些適合直立,有些必須斜置或低伏,才顯得安定。
八雲還說,大石構成古老日本庭園的骨架。每一顆石頭都依自身形態的表現力,以及它在庭中的作用而被選擇。外形相近的另一顆石頭,未必可以直接替換。3
作庭現場
多年以後,我在作庭現場看見重森千青先生反覆調整同一顆景石的朝向、露出高度與埋入深度。有時只轉動一點角度,石頭的重心便變了;多露出幾公分,看起來像一件被放在地面的物品,稍微埋深一些,才重新與土地連在一起。
差異並不大,眼前卻像換了一顆石頭。作庭師沒有替石頭製造性格;他先辨認石頭原有的方向、重量與表情,再替它找到適合的位置。
石頭的性格也不只存在於石頭本身。它朝向哪裡,與旁石相距多遠,前後留下多少空地,決定了它如何被看見。留白在這裡不是空無,而是讓每一顆石頭保有分量,也讓它們彼此說得上話。
如果每一顆石頭都有自己的性格,整座庭園自然也不會只是中性的背景。
庭園也有自己的性情
八雲認為,作庭的目的並不只是製造美麗的印象。自然有時使人喜悅,有時莊嚴,也可能帶著冷峻、甜美、力量或平和;庭園同樣要在人心裡形成某種情緒。
他甚至寫道,古老庭園會依居住者的性格而設計。詩人、武士、哲人與僧侶的庭園,不應完全相同。庭園需要回應住在其中的人,也使人的內在與自然的情緒,在同一個空間裡相遇。3
這也是八雲為什麼說,日本庭園既是一幅畫,也是一首詩,而且「更像詩,而不像畫」。
圖畫主要留下眼前的形象;詩還能喚起沒有被直接畫出的情緒、時間與記憶。一座庭園也有這樣的部分。照片拍得到池水、石組和樹木,卻拍不到雨水在蓮葉上逐漸積滿的等待,也拍不到一聲蛙落水以前那段長久的安靜。
八雲沒有繼續用抽象的美學語言說明。他把視線轉向庭園裡每天發生的事。
日本庭園,可以從哪裡開始看?
八雲留下的不是一份「日式庭園元素」清單,而是一種觀看方法。
下次看一座日本庭園,不妨先不要急著辨認石燈籠、名貴樹種或最適合拍照的角度。看一顆石頭為什麼朝向那裡,兩顆石頭之間為什麼留下那段空地;看房間從什麼位置向外開,風與聲音又怎麼穿過緣廊進來。
日本庭園的深度,不在於藏了多少難懂的符號,而在於每一個看似平常的事物,都有自己的位置、時間與關係。
花會謝,石頭不說話,留白看似什麼也沒有。正是這些安靜的部分,使一座有限的庭園在第一眼之後,仍有新的東西可以看、可以聽,也可以慢慢成為生活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