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工作場所,既要讓人相遇,也要讓人退開
Apple Park 最初不是一個圓。
2000 年,Jobs 為 Pixar 新總部揭幕時,已經說過自己對工作場所的想法。把原本分散在四棟建築裡的人收進一棟,是為了讓未曾見過彼此的同事自然碰面;中央空間要像一座城鎮廣場,促成談話與合作。同時,外面也要有一座公園,讓人需要時可以暫時離開所有人。2
人需要相遇,也需要退開。對 Jobs 而言,兩者都屬於工作環境。
大約四年後,Jony Ive 回憶,他和 Jobs 在倫敦 Hyde Park 散步時,開始談 Apple 未來的總部。那時還沒有後來的環形主樓;他們先談的是一座讓人無論走到哪裡,首先都感覺自己身在公園裡的園區。無論人在何處,建築與公園都立刻相接。3
到了 2011 年,這項想法被 Jobs 帶進 Cupertino 市議會,變成一個任何人都看得懂的土地比例。
把八十與二十整個翻過來
2011 年 6 月 7 日,Jobs 走進 Cupertino 市議會。那裡沒有產品發表會的燈光,也沒有等待新 iPhone 的觀眾;他帶來的,是一塊土地的前後對照圖。
畫面的一邊,是 Hewlett-Packard 留下的辦公樓、道路與大片停車場。另一邊,一棟巨大的環形建築落在樹林與草地之間。Jobs 笑說,它看起來有點像一艘降落的太空船。
人們後來果然記住了那艘「飛碟」。可是 Jobs 當天提出的另一項改變,其實更加徹底:原來的基地約有 80% 被建築與鋪面占據,只有 20% 是景觀綠地;他要把比例完全倒過來,讓 80% 成為開放綠地,只把其餘 20% 留給建築與其他建成空間。4
他要的不是把原來那兩成綠地修得更漂亮,而是重新決定什麼才是這塊土地的主體。
要做到這一點,原本散布在基地上的辦公樓必須收進一棟環形主樓;占去大片地面的停車位,則要移到地下或集中進停車建築。地面才能交給林地、草甸、果園、步道與水池。
Apple Park 占地約 71 公頃。Jobs 當時還計畫把基地原有的 3,700 棵樹增加到 6,000 棵。5
幾個月後,Jobs 去世。這場簡報因而成為他最後幾次公開露面中,最常被回看的畫面之一。
那一天,他替 Apple 確立了一項比建築造形更早的決定:先決定員工要在什麼環境裡工作,再把建築放進去。
接下來,圖面上的大片綠色必須成為真正的樹林。這項工作,從他散步時看見的橡樹開始。
他真的會看一棵樹
Jobs 喜歡在 Stanford Dish 周圍起伏的山丘散步。沿路生長著數百棵加州原生橡樹。他不只留意到那些樹,還請人查出究竟是誰參與照顧它們。
這條線索最後找到了樹藝師 David Muffly。Apple 打電話給他時,他正在 Menlo Park 一戶人家的後院,做一份 125 美元的檸檬樹修剪工作。6
兩人見面不到二十分鐘,話題就落到同一幅風景上。Jobs 想在新總部裡創造一個舊矽谷的縮影:在科技公司大量進駐以前,Santa Clara Valley 曾有果園、草地與成片的橡樹,果樹比工程師還多。
幾個月後,Jobs 突然問 Muffly:「你看過了嗎?」他把 Muffly 帶進一個放著園區圖板的房間。環形建築周圍幾乎全是綠色。Jobs 很快離開,留下 Muffly 一個人對著那些圖。
Muffly 後來回憶,建築會有成百上千的人參與;樹木這一邊,卻像是落在他和幾位夥伴肩上。那通打到檸檬樹下的電話,交給他的,是把 Jobs 記憶中的谷地,變成整座園區裡真正活著的樹。
而 Jobs 並不只是知道自己喜歡「很多樹」。2011 年,Muffly 在 Jobs 家的後院,請他從鄰家庭院的兩種樹中選一種。Jobs 抬頭看了一會兒,指向的正是 Muffly 認為結構比較好、也希望採用的那一種。
Muffly 後來說,Jobs 判斷樹形的眼力比許多樹藝師還敏銳;他看得出一棵樹有沒有好的骨架。6
這種注意也不只留在加州。Jobs 多次走進京都庭園;那些庭園在他的美感世界裡占有很高的位置。那段關係,我們曾在〈Steve Jobs 與西芳寺〉中另外寫過。7
京都在這篇裡留下的,不是 Apple Park 的設計藍圖,而是另一個人物側面:在規畫這座園區以前很久,庭園早已是 Jobs 反覆走入、認真觀看的地方。到了 Cupertino,他的注意落在非常具體的位置——一棵樹的骨架、一道步行路徑,以及一個人從室內走向戶外時的感受。
Muffly 回答了樹從哪裡來;景觀建築師 Laurie Olin 要回答的,則是這些樹如何成為一座人每天真正會使用的公園。
「任何現代的」
2011 年春天,Olin 到 Jobs 家中與他見面。Jobs 當時因病無法前往辦公室;Olin 走進客廳,先看到桌上放著一大冊 Ansel Adams 的風景攝影作品。
Jobs 告訴他,自己一直在尋找「下一位年輕的 Olmsted」——也就是像紐約中央公園共同設計者之一 Frederick Law Olmsted 那樣,能夠用地形、樹木與路徑塑造大型景觀的人。Olmsted 也曾為 Stanford 校園規畫藍圖,而 Jobs 在談話中一再提起 Stanford Main Quad。
當時 Olin 已經 73 歲,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年輕」這個條件。
談到後來,Olin 問他最不喜歡哪一類景觀。這位當代最具代表性的科技人物回答:「任何現代的。」
Olin 忍不住說:「但你就是最現代的人。」Jobs 沒有解釋,只是再說了一次:「任何現代的。」8
這個矛盾放回 Apple Park 裡,反而很有意思。他找的不是讓景觀向人宣告自己有多現代的設計者,而是能讓橡樹林、果園、草地、地形與路徑共同成為日常環境的人。
在 Jobs 的建議下,Olin 搬到 Palo Alto 住了四個月,重新走訪北加州自然與人造的地景。兩人最後確立的方向,一端是身心健康與生態,另一端是北加州的橡樹林、果園、草甸與地方記憶。Olin 特別說,Apple Park 表現的是這片地域景觀,而不是複製某一處風景。8
OLIN 最後把原本平坦、由辦公樓與柏油主導的基地,重新塑造成起伏地形。林地、草甸、果園、步行與自行車路徑,以及環形建築中央的花園與水池,被放進同一個系統裡。9
Olin 說,他與 Jobs 希望這片景觀成為員工可以暫時退開的地方;而 Jobs 自己就常在走路時整理思緒,尤其喜歡在自然中步行。他想像 Apple 的員工也能如此。3
後來累積的研究,讓這項設計判斷有了更清楚的支點。針對實際員工與實際工作場所的系統性回顧,在自然介入與心理健康指標、認知能力之間看見整體正向方向;自然窗景研究則指出,從室內看見樹木、山水或庭園,與較好的心理與生理狀態呈正向關聯。10
一場會議結束,人可以沿著樹下走一段路;午餐時可以走到戶外;思緒卡住時,視線可以先從螢幕移向樹冠。綠地讓相遇、散步、暫時退開與恢復注意力的機會,反覆出現在一天的工作裡。
Jobs 想帶回的果園與橡樹,因而不只屬於過去。它們也成為 Apple 員工每天觀看、行走與工作的環境。
六千棵,變成九千棵
願景一旦落到土地上,問題立刻變得龐大。
Muffly 花了約一年,察看基地上將近四千棵既有樹木。最後,他認為值得移植的只有大約一百棵,而且他形容,為了湊到這個數字已經相當勉強。
與此同時,園區的樹木目標又從 Jobs 公開簡報時的 6,000 棵,提高到 9,000 棵。6
Apple 需要的還不只是幼苗。園區邊界必須儘早形成綠色屏障,需要一批已具有相當高度與樹冠的大樹。Muffly 先看過 Skyline 一帶廢棄聖誕樹農場的紅木,但當地土壤太多岩石,樹木長不到 Apple 所需要的規格。他只好把搜尋範圍繼續向外推。
最後,團隊竟在 Mojave 沙漠的 Yermo 與 Adelanto 找到兩座廢棄的聖誕樹農場。連 Muffly 自己都感到意外:誰會想到沙漠裡曾經種過聖誕樹?Apple 後來甚至買下 Yermo 那處場址。6
這大概是 Apple 財力最有畫面的一刻:它可以把搜尋一路推進沙漠,甚至直接買下一塊土地。
大型樹若要從原地搬走,往往不能等到起重機抵達前幾天才開始準備。樹藝工作上常見的做法,是提前修根,讓預定土球的範圍內長出較密的新細根;移動時還要束起枝葉、保護樹冠,盡力保住根球與水分,種下之後再等待根系重新伸進周圍土壤。11
一棵原本長得完整漂亮的大樹,離開原地後也要重新調整水分、長回根系,再慢慢把樹冠撐開。吊車把樹放進新址,也許只需要一天;吊車離開時,地上的樹冠看起來已經像一座成熟的公園,地下的根系卻才剛開始。
約 8,500 萬美元:為時間準備條件
建築資料網站 BuildZoom 依 Cupertino 的公開建築許可資料整理,在 Apple Park 主建築的十大許可項目中,「景觀與灌溉工程」的許可估值約為 8,500 萬美元。12
這不是 Apple 公布的最終決算,而是公開許可文件上的工程估值。
這個規模涵蓋的遠比花木本身更廣。土地整備、地形、土壤、灌溉、苗圃培育、運輸、種植與後續養護,共同讓幾千棵樹有可能在同一座園區裡活下來。景觀從一開始就是主工程。
Foster + Partners 的建築師 Stefan Behling 回憶,Jobs 認為樹是最美的藝術之一。他也常說:不管一個人多麼富有,都買不到一棵真正古老而美麗的樹。13
Apple 的財力可以把停車移到地下,把尋樹範圍推到 Mojave,也能讓土壤、灌溉與苗圃的準備提早展開。它無法縮短的,是一棵樹成為老樹所需要的年月。
把完成交給往後幾十年
2011 年那場簡報結束時,環形主樓、果園與成片橡樹都還只存在於圖面。Jobs 沒有等到園區啟用。2017 年,Apple 宣布員工將從 4 月開始遷入,同時說明建築與園區景觀工程仍會持續到夏季。14
建築已經可以交付使用,公園卻才剛開始。
Tim Cook 後來把 Apple Park 稱為一項「百年決定」。這個說法把園區放進更長的尺度:Apple 決定的既是一棟建築的形式,也是一片土地將如何陪伴往後幾代人。13
童年記得的果園,多半已讓位給城市與科技產業。Apple Park 沒有把那段歷史原封不動搬回來;它做的,是讓果園、橡樹、步道與樹蔭重新進入這座谷地的日常,而且進入一家科技公司最核心的工作場所。
Jobs 留下了一項關於工作環境的判斷:窗外看見什麼、下一場會議以前能走到哪裡,以及一天之中有沒有地方讓注意力重新歸位,都值得在總部規畫之初被認真決定。
把八成土地留給綠地,就是把這項判斷寫進地面。
從空中看,Apple Park 最醒目的是那艘飛碟;回到地面,員工每天經過的是仍在長大的樹、逐漸形成的樹蔭,以及一座會隨季節和年月改變的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