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尼﨑博正，是在 NHK《Core Kyoto》介紹重森三玲的一集節目裡。看完之後，一個問題一直留在我心裡：如果不知道前人做過什麼，怎麼知道自己做的是創新？即使做得不同，那個不同又有什麼意義？

後來查閱他的研究與作品，我才知道，這位談論古庭園的學者，也參與了京都迎賓館的庭園作庭監修。而他在工程中提出的一項建議，讓我對「創作需要基礎」這件事，有了很具體的理解。

京都迎賓館地下的石頭

京都迎賓館於2005年落成，是接待海外賓客的國家設施。尼﨑博正以「傳統的技能活用檢討委員會」委員身分監修庭園作庭，庭園設計則由當時任職日建設計的三谷康彥負責。12

尼﨑曾提議，把建築工程挖出的土砂留下，洗出其中大小不一的石塊，用於簷下的石鋪面與池畔的洲濱，也就是以礫石鋪成的緩坡水岸。他在文章中解釋，這些石頭來自丹波層群，經河川堆積埋藏於基地地下，其中的燧石也與京都古庭園的用石傳統有關。3

這件事吸引我的，是他在開挖的土砂裡，看見了土地的來歷。研究石材的知識，讓他有理由提出另一種做法：先看看這裡原本有什麼，再決定庭園需要什麼。

這樣的判斷，未必一眼就能從庭園照片中看出來，卻會影響材料怎麼選、工程怎麼做。我想知道的，也正是這種藏在作品背後的思考。

從現場追查庭園的來歷

尼﨑博正是京都藝術大學名譽教授。他曾在京都大學研究所學習森林生態學，後來進入京都的造園業者門下修業，再一面作庭、一面教學。在文化財庭園修復現場，他也接受森蘊、村岡正等研究者的指導。4

這段經歷讓他的研究與現場工作緊密相連。2002年出版的《庭石と水の由来——日本庭園の石質と水系》，便從石材種類、來源與水系，追查庭園的形成和變遷。5

一塊石頭是就地取得，還是從遠方運來？池水從哪裡流入？原有的地形，又讓作庭者能做什麼、必須處理什麼？沿著這些問題去看，庭園裡的安排就有了可以追查的原因。

我覺得，這是他的研究特別有意思的地方。欣賞一座完成的庭園時，我們容易直接談構圖、風格與美感；石頭和水的來歷，卻讓人回到庭園還沒有完成的時候，想像作庭者面前有哪些材料，又遇到了哪些難題。京都迎賓館的那項提議，便讓人看見，這種研究也能回到今天的工地。

理解前人如何創造

重視歷史，會不會反而讓人不敢改變？

尼﨑博正長期談論的「創造する伝統」，提供了另一種理解。2001年，他與中村一合著的《風景をつくる》，第二部就以此為題。6 他在2023年的文章中進一步說明，具有創造性的作品成為傳統，傳統又繼續孕育新的創造。3

照這樣看，今天被奉為典範的庭園，也曾經是前人面對自己時代所作出的新嘗試。研究得愈深入，愈應該能理解他們如何作出選擇，而不只是熟悉作品完成後的外觀。

重森三玲就是很好的例子。他實測、記錄大量古庭園，1939年完成的東福寺本坊庭園，仍運用石組、白砂與苔地，卻以鮮明的構成展開新的表現。7 我看重的，是研究與創作在他身上可以同時如此深入。他對傳統的認識，成了繼續作庭的根據。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作庭者理解了什麼，又如何把這份理解用在眼前的地方。

西芳寺的水路該恢復到哪個年代

到了古庭園修復現場，研究還得幫助人判斷，哪些地方應該保留下來。

尼﨑博正擔任西芳寺水路復元事業的委員長，與考古、歷史等不同領域的專家共同討論。4 發掘發現，地下留有不同年代的水路：室町時代的遺構較深，江戶時代的水路較淺。為了保護下方的室町期遺構，團隊選擇以江戶期水路作為復元對象。8

修復一座老庭園，要恢復哪個時期的樣子，本身就需要理由。更早的遺構很珍貴，讓它留在地下受到保護，也是一種保存。

這裡與新作庭園的創作，有著不同的要求。歷史調查與專業討論，讓修復的依據和界線更清楚，也避免只憑一個「古庭園應該如此」的印象動手。

在市中心延續茶與庭園的關係

回到新作庭園，另一個問題又出現了：當土地、建築與使用方式都變了，傳統可以怎麼繼續？

2008年完成的福壽園京都本店「天空之庭」，由尼﨑博正自構想、設計至施工持續參與監修與指導。計畫以「市中の山居」為構想，希望人在都市建築裡，也能感受自然、享受品茶，因此把整棟建築作為庭園來思考。9

這個構想落在許多看得見的細節裡。樓層中庭帶入茶田等意象，室內地坪則採用市松或雲紋；庭園的感受由室外延伸進建築。9 對我而言，有意思的是它選擇延續茶與庭園的關係，再依都市建築的條件，尋找能容納這種經驗的形式。

我們與重森千青先生合作時，也接觸過類似的問題。他在台灣作庭，使用台灣的石材與樹種，設計思考仍與日本庭園相連。這段經驗讓我逐漸理解，繼承日本庭園的傳統，不必以所有材料都來自日本為前提；眼前這塊土地所能提供的東西，同樣值得認真看待。

從京都迎賓館挖出的石頭，到西芳寺留在地下的水路，尼﨑博正的工作讓我看見，知識會影響一個人認出什麼、留下什麼，以及怎麼繼續做下去。

再回想最初看《Core Kyoto》時留下的問題，我更在意的已經是：面對一座庭園，我們能不能說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做。對傳統的理解，正是在這些具體的選擇裡，成為繼續創作的根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