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吉沒有從空白開始
1598年2月,醍醐寺座主義演帶著正在準備醍醐花宴的秀吉,觀看金剛輪院,也就是今日三寶院當時已有的池庭。義演在日記裡記下,秀吉對這座泉水庭園大為讚賞。
但秀吉眼前的景色,也不是從室町時代原封不動留到1598年的舊庭。金剛輪院經歷火災、荒廢與復興,這是義演重整後重新出現的泉水庭。3
約一星期後,秀吉再次來到現場,決定主導改造,並配合翌年原本預定舉行的後陽成天皇行幸,從4月開始大規模施工。以下1598年的月日,均依當時舊曆。
4月7日,秀吉派出的三名庭奉行到場「繩張」,依其構想在現地標定池形、島嶼、立石與建築的大致關係。翌日,藤戶石從聚樂第運入;9日,石頭被立入庭中。到了5月中旬,秀吉主導的第一期庭園已經成形。4
秀吉在八月去世時,留下的不是一張尚待實現的草圖,而是一個已經立起來的骨架。
同一個春天,秀吉又為醍醐花宴,從畿內與吉野移植七百株櫻花,種在一條長約三百五十間、約六百四十公尺的道路兩旁。至於三寶院庭園,日本國家旅遊局另稱園內約有八百塊石頭,從全國各地的大名處收集而來。5
七百株是花宴沿路的櫻花,約八百塊則是日本國家旅遊局今日所說的庭石,兩個數字不是同一項工程。它們共同顯出的,是秀吉能讓花木、石材與工匠跨越地域,匯入醍醐寺的能力。
三月的花宴結束後,庭園的第一期大規模營造才在4月展開。此後三寶院面向的,不再是已經結束的宴席,而是翌年原定到訪的後陽成天皇。天皇尚未踏入庭園,他預定所在的位置,卻已先決定了庭園的正面。
一座供最高位者正面觀看的庭園
庭園史研究者小野健吉認為,秀吉最初規劃的三寶院,主要是一座「座觀式庭園」。
觀看者不是沿著園路繞行,而是坐在建築裡預定的位置,正面觀看完整庭景。當時池上的橋,首先是畫面中的構成,不一定是為了讓人實際走到對岸。
秀吉去世後,原定的天皇行幸沒有實現,建築計畫也不得不調整;但庭園仍保留由建築內部正面觀看的基本構成。4
今日仍可從表書院理解這種空間階序。
表書院面向庭園,下段之間的榻榻米掀起後可以成為能舞台;中段與上段則高出一階,讓身分較高的人從上方觀看表演。庭園就在這套有舞台、有上座,也有身分高低的空間前方展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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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島、橋、瀑布與名石,很像一個比能舞台更大的背景。
三寶院的華麗因此不只是「東西很多」。它有明確的正面、有預定的觀看位置,也有清楚的中心。
那個中心,就是藤戶石。
藤戶石,可能是整座院落的原點
藤戶石被稱為三寶院庭園的「主人石」。
藤戶是十二世紀著名的戰場。這塊石頭後來被賦予勝利的含義,在歷代有力者之間受到珍視,最後進入秀吉的收藏,被安放在聚樂第庭園。1598年春,秀吉命人將它移入三寶院;實際搬入與立石,分別發生在4月8日與9日。6
藤戶石被立在庭園最受注目的位置,兩側各有一塊配石,三石共同被解釋為阿彌陀三尊。
小野健吉在平面圖上測量後發現,藤戶石距東側築地牆約五十公尺,距西側築地牆約五十二公尺。由於西側圍牆的位置後來曾經變動,他推測藤戶石原本可能正好位於兩側院牆等距的中心。
更有意思的是,從藤戶石向北再取同樣的五十公尺,位置落在現宸殿的「上座之間」。現宸殿的前身,是義演復興時期用以接待少數高位者的書院。
在小野的測量裡,藤戶石、院牆與「上座之間」呈現出近似直角尺與分規作圖的幾何對應。他把藤戶石視為可能的院落基準;至於這套布局如何形成,並未下定論。4
但這項測量至少改變了觀看藤戶石的方式:它不再只是一件被搬入庭園的名物,也成了閱讀整座院落的座標。
若再想到那些從各地大名處集中的庭石,三寶院很容易使人聯想到:秀吉的全國權力網絡,被縮小後搬進了一個院落。
一塊勝利石的另一面
藤戶這個名字,不只保存著勝利。
能劇《藤戶》中,佐佐木盛綱因先陣之功受封備前兒島。帶著戰功赴任後,等著他的卻不是祝賀,而是一名控訴兒子被殺的母親。
盛綱說出那一夜發生的事,並為死者舉行法會;漁夫的亡靈隨後現身,訴說自己的怨恨。6
秀吉安置藤戶石時是否想到這齣能劇,沒有資料可以證明。可是「藤戶」這個名字一面連著盛綱的先陣之功,另一面也保存了母親與亡靈對殺戮的控訴。
於是,庭園最中央那塊象徵勝利的名石,也帶著一則由死者反過來質問勝利者的故事。
秀吉的四十天,義演的二十六年
1598年8月,藤戶石移入庭園幾個月後,秀吉去世。
由他主導的第一期庭園已經成形,但三寶院並沒有因此定型。從1599年至1624年,義演又持續改築二十六年。多位庭師先後參與,重新調整橋梁、立石、瀑布、池岸與水路,使庭園逐漸形成接近今日的格局。4
二十六年並不是一句「後來又經修建」可以帶過的時間。
義演生於1558年。秀吉死後開始主導後續改築時,他約四十歲;主要工程在1624年告一段落時,他已六十多歲。這段工作橫跨其成熟人生的後半部。7
1623年至1624年間,庭園內大量橋梁被新建或重新架設,包括石橋、板橋、木反橋與芝橋。1624年2月,義演第一次在日記中記下自己乘舟遊池。
小野健吉認為,這顯示庭園的功能已開始改變:它逐漸從室內正面觀看的風景,轉為可以下庭、行走、渡橋與舟遊的空間。4
最初的橋,先把庭園組成一幅供人正面觀看的畫。
二十六年後,橋也開始把人帶進畫裡。
三寶院因此不能簡化成「真正作者另有其人」。在小野的理解中,秀吉定下尺度、中心與正面觀看關係;義演沒有推翻這個骨架,而是在其中反覆增改,讓人逐漸走進原本供人正面觀看的風景。
但義演與這座庭園的關係,並不是從秀吉死後才開始。
「後悔千萬」
1575年,少年義演結束山中修行,回到金剛輪院著手復興寺院。為了興建一座小堂,他接受他人的建議,拆去原有築山,又用土填平池塘。
多年以後,他在自己編纂的《醍醐寺新要錄》中回憶這件事,只留下四個字。3
後悔千萬。
義演所填掉的並不是一個沒有來歷的水坑。
研究者認為,《滿濟准后日記》記載1430年前後營造的庭園,正是這座室町舊庭。工程動員二百至三百人,並從醍醐寺內另一座院坊搬來三塊大石,構成有池、有築山與景石的庭園。3
不過,也不能把少年義演寫成任性毀掉一座保存完整的名園。
金剛輪院在1470年與1556年兩度遭遇火災,此後直到義演復興前都被記為松原,現場已近廢寺。填池整地,很可能是重建建築時最直接的處理方法。
從少年時填池,到六十多歲使主要改築告一段落,義演與這塊土地的關係跨越近五十年。其中最後二十六年,是一次又一次的造庭與修改。
秀吉在這裡建立一個新的中心。義演面對的,則始終是一個自己曾經消除過的庭園。
他所後悔的庭園沒有留在地表。
考古學找回被填去的室町庭園
二十一世紀初,三寶院進行池岸修復與考古調查。四百多年後,人們在秀吉與義演時期形成的白砂整地層下面,再次碰到金剛輪院室町時代的舊池岸。
舊池護岸位於今日池岸向陸地內縮約兩公尺的位置,仍保存著相當完整的部分。3
兩座庭園的差異,可以直接從地下量出來。
室町舊池使用的護岸石,多為約四十公分的有角石塊;今日庭園則大量使用超過五十公分的巨石。舊池深度約零點五公尺,只有現有池塘最深處一點五公尺的三分之一。
填土中還出土燒過的牆土與木炭,留下建築遭遇火災與其後整地的實物痕跡。
三寶院從室町庭園轉為桃山至江戶初期庭園,不只是風格上的抽象變化。
池變得更深,石頭變得更大,水面與護岸的高低差也更加明顯。今日庭園的豪壯,直接寫在尺度與剖面裡。
而地下留下的,還不只是舊池的位置。填土本身,也保留了義演當年如何消去它的順序。
考古調查顯示,施工先將舊池平坦填至護岸石上緣;其上再由陸地朝池中斜向填土,逐步整平。這是兩個層次清楚、頗為費工的填埋過程。3
義演確實毀去了地表上可見的築山與池景。但那次仔細的填埋,也在無意間把舊池岸的一部分封存在新的地面之下。
華麗的水面下
現有池岸把另一個工程難題藏在水下。
大型護岸石沒有直接落到池底。工匠先以反覆夯實的土墊高陸部,形成約零點五至一公尺高的土台;護岸石的陸側部分坐在土台上,池側則由自池底向上堆起的積石支撐。積石背後是夯實土體,最下方還有嵌入池底、防止滑動的留石。研究者認為,這套工法可能與池深達一點五公尺有關。8
近年的修復研究又發現,被判定為造營初期的部位,使用的是醍醐寺附近的赤土。土層中混有扁平的燧石質岩片,石片被平整排列,再逐層夯實。
經過近四百年,這些早期構造仍保持相當良好的狀態;出現崩落的區域,往往與土層受侵蝕或後世多次修理有關。8
三寶院的華麗因此不是浮在表面上的裝飾。
水面上,是島、橋、瀑布與約八百塊景石;水面下,則是支撐石組的版築土台與積石,更深處還疊著舊池岸與不同時代的填土。
四百多年後,人們正是沿著這些填土,再次看見那個令義演日後寫下「後悔千萬」的舊池岸。秀吉約四十天定下的中心與力量、義演二十六年反覆改寫的橋島與水路,以及更早的室町池岸,至今仍疊在同一座庭園裡。
三寶院最深的地方,不是池底的一點五公尺,而是華麗水面之下,那些未曾被下一次「完成」徹底抹去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