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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閣」原來不是它最初的名字
今天被稱為銀閣的樓閣,正式名稱是觀音殿。
目前所知,將它稱為「銀閣」的最早文獻,出現在1658年出版的京都名勝指南《洛陽名所集》。那已經是觀音殿建成一百六十多年以後。這個名稱很可能是後人為了與北山的金閣相對,才逐漸使用並流傳下來。1
修復工程進行的材料調查,也沒有發現觀音殿曾經貼過銀箔的可靠痕跡。足利義政是否原本打算貼銀,只是尚未完成便去世,至今仍然只是推測,不能當作確定的史實。1
因此,銀閣不是一棟銀箔剝落殆盡、最後才露出木材的建築。
但若因此認為足利義政從一開始就刻意追求今天這種樸素、風化的素木外觀,同樣下得太快。
銀閣沒有銀,卻也不是一開始就如此枯淡。
它原本也不是今天這種褐色
銀閣在2007年至2010年間進行保存修理。工程人員拆查建築構件後發現,觀音殿二樓的內外壁面,過去曾大面積塗上黑漆;軒下與斗栱周圍,還留有條帶紋、龜甲紋等圖案,以及朱色、綠青、群青等鮮明顏料的痕跡。2
換句話說,早期的銀閣曾經有過黑亮的漆面,以及今天已經幾乎消失的彩色裝飾,與我們現在看到的風化木色完全不同。
不過,這裡仍然需要保留一點謹慎。黑漆的施工可以追溯到創建時期;外部彩繪究竟也是足利義政時代完成,還是江戶初期修理時加入,研究者仍保留不同可能。較穩妥的說法不是「義政的銀閣原本五彩繽紛」,而是:銀閣在早期確實曾經出現過黑漆與鮮明彩色,今天的素木外觀並不是它唯一的歷史面貌。2
這件事改變了我們理解銀閣寺的方式。
人們很容易把今日銀閣深褐、風化、沉靜的樣子,直接解釋為足利義政的內心:政治失意,因此放棄金碧輝煌;無法控制天下,因此轉而追求枯淡、幽玄與侘寂。
這個故事很完整,也很動人。
問題是,它把五百多年後留下的建築表面,倒推成十五世紀一個人的心理。
足利義政或許確實偏愛某些安靜、精緻而有所節制的空間,但這不能單憑今日銀閣的風化外觀證明。現在所見的褐色木材,包含材料老化、漆層剝落、歷代修復,以及後世如何選擇保存這棟建築的結果。
那不只是義政的美學。
其中也有時間留下的顏色。
我記得最深的景物,義政其實沒有看過
不只銀閣的外觀經過變化,今天的庭園也不是十五世紀東山殿的完整原貌。
足利義政去世後,東山殿改為禪寺慈照寺;此後又經歷兵火、荒廢與多次整修。今日庭園的主要格局,一般認為是在1615年前後重新改修後形成。3
我印象很深的銀沙灘與向月台,更不是義政時代的景物。
這兩處白砂造景是在江戶時代才逐漸加入,形狀與高度也不是一次完成。它們後來不斷增高、調整,直到明治二十年代,大約十九世紀末,才大致成為今天所見的樣子。3
連山坡上段的庭園,也包含近代考古與復原的結果。1931年,人們在山腹發現石組與敷石遺構;1987年,才將其中一部分整理為今天所見的「お茶の井庭園」。3
也就是說,我對銀閣寺最鮮明的幾個印象——高起的白砂、向月台,以及走上山坡後看到的部分景觀——並不完全屬於足利義政的時代。
這並沒有讓它們失去價值,反而說明了庭園與繪畫、雕塑不同的地方。
一幅畫完成後,可以盡量維持原來的狀態。庭園卻不可能在竣工的那一天停止變化。植物會生長、死亡,青苔會擴張,水路會淤塞,石頭會沉降,建築會腐朽。後來的人必須不斷決定哪些東西應該留下,哪些需要移動,哪些景物可以重新加入。
今日的銀閣寺不是一座被完整封存的十五世紀庭園。
到訪古蹟時,人很容易懷抱一種浪漫的想像:眼前的一石一木,都是某位歷史人物在某種心境下留下的安排;只要站在同一個地方,便能看見他當年所看見的世界。銀閣寺卻讓這種想像變得困難。足利義政留下的是起點,後來的兵火、荒廢、改修、增添與維護,一層層改變了它。今天的庭園不是某一個人的心境被原樣保存,而是許多時代共同留下的結果。這似乎少了一點浪漫,卻也更接近古蹟真正的歷史。
足利義政看到的,是東山殿
足利義政在1482年開始於京都東山營造山莊。
當時這裡還不是銀閣寺,而是他的生活居所「東山殿」。整座山莊以義政喜愛的西芳寺為重要參考,池水周圍分布著常御所、東求堂、會所、泉殿與觀音殿等多棟建築。它既是居住空間,也是禮佛、接待、收藏與文化活動的場所。4
觀音殿的建築形式,則明確參考了祖父足利義滿留下的金閣。義政還曾在動工前再次前往鹿苑寺觀看金閣。他與相國寺禪僧商議山莊的營造,實際庭園工程則有善阿彌等作庭者參與。4
所以,東山殿並不是一名失意將軍躲藏其中的簡陋小屋。
那是一座有多棟建築、有池庭、有昂貴收藏,也有禪僧、同朋眾、藝術家與來訪者往來的大型山莊。義政不是親手搬動每一塊石頭的作庭師,卻決定了地點、參考對象、參與的人,以及這些建築、器物與景物如何共同形成一個生活世界。
更耐人尋味的是,義政甚至沒有真正看見完成後的觀音殿。
觀音殿於1489年開始建造,義政不久後病倒,1490年去世。樓閣是在他死後才告完成,東山殿也依照他的遺願改為禪寺。4
後人把這座樓閣稱為銀閣,又把整座寺院稱為銀閣寺。
但足利義政本人沒有使用過這個名字,沒有看過今天的銀沙灘與向月台,甚至可能沒有看過完全竣工的觀音殿。
我們熟悉的「銀閣寺」,其實有很大一部分是在他離開以後才逐漸形成的。
他沒有看過向月台,卻真的在這裡等過月亮
銀沙灘常被說成用來反射月光,向月台則被形容為坐在上面等待東山月升的地方。銀閣寺官方也特別說明,這些都是後來流傳的說法;兩座砂盛不能上溯到室町時代,也沒有證據顯示足利義政曾在向月台上賞月。5
可是,「月亮」並不完全是後人替銀閣寺編出的浪漫故事。
1485年,居住於東山殿的義政,以「待月」為題留下了一首和歌:
我いほは月まつ山の麓にて
他所より遅き影をしぞ思ふ
大意是:
我的居所在月待山麓,我想著那比別處更遲到來的月影。
近年的和歌研究認為,這首詩寫的就是義政自己的東山山莊。到了晚年,他的和歌逐漸不只依照既定題目詠物,也把自己的衰老、處境與居住環境寫了進去。6
「比別處更遲」也不只是抽象的感傷。
東山殿位在山麓,東方的山體遮住視線。月亮必須升過山脊,月影才會落進庭園。那是一種住在這裡的人,長時間觀察地形與天光後才會有的感受。
我們不能因此主張,江戶時代的向月台就是由這首和歌發展而來。兩者之間沒有足夠證據建立直接關係。
但這首詩至少讓我們知道:
足利義政沒有看過今天的向月台,卻真的曾在這座山腳等待月亮。
比起替他想像面對今日白砂時會有什麼心情,這首他自己留下的和歌,反而讓人更接近他當時實際感受到的庭園。
人可以安排空間,卻不能支配時間
我曾經聽人說過,人之所以建立庭園,是因為想要支配空間。
庭園確實是一種對空間的安排。
樹木要種在哪裡,石頭以哪一面朝向人,路在哪裡轉彎,什麼景物應該先被遮住,走到什麼位置後才突然出現。連看似自然生長的青苔,也被分成值得珍視、稍微礙事與非常礙事。
足利義政同樣作出過許多選擇。
他選擇東山,選擇以西芳寺為參考,選擇由哪些禪僧、作庭者與同朋眾參與,也選擇什麼建築、書畫與器物應該出現在自己的生活空間中。
但他無法決定這座庭園五百年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後人改建了庭園,移動或修復建築,在方丈前堆出白砂,又讓向月台逐漸長成今天的高度。風雨帶走黑漆和彩色,植物覆蓋原有地形;近代的研究者再從土壤裡找出石組,重新整理為遊客今日走過的景觀。
Ben & Gab · CC BY 2.0
人可以安排空間,卻不能真正支配時間。
一座庭園也很難只屬於一位作者。
它既有最初提出方向的人,也有實際作庭與施工的人;還有歷代維護、改建、修復,甚至誤解它的人。每一個時代都拿走一些東西,又留下另一些東西。
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銀閣寺,既不是足利義政一個人的完整作品,也不是後世任意拼湊出來的假古蹟。
它是一座仍在時間中生長的庭園。
從山上再看一次銀閣寺
多年後,我對銀閣寺最清楚的記憶,仍然是沿著山坡往上走的那一段。
在池邊時,人很容易盯著樓閣看,心裡想著:銀在哪裡?
等到走進樹林與青苔,逐漸登上高處,再回頭俯看,銀閣已經不再是唯一的主角。它只是庭園、池水、白砂、山坡、樹木與京都之中的一部分。
Andrea Schaffer · CC BY 2.0
這時,它有沒有銀,似乎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我原先以為,銀閣寺最大的謎題,是它為什麼沒有銀。
後來才發現,更有意思的問題是:我們今天所喜歡的銀閣寺,究竟有多少是足利義政留下的,又有多少,是後世替它改變、時間替它完成的。
銀閣寺沒有保存一個從未改變的十五世紀。
我們今天看到的,是一座由足利義政開始,又被時間繼續完成的庭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