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內容
  1. 智仁親王與桂川別業
  2. 把古典文學變成一天如何度過
  3. 一座由三代承接的別業
  4. 先讓人看不見
  5. 建築有時看風景,有時成為風景
  6. 一座等待月亮完成的庭園
  7. 四百年後,仍可走入

智仁親王與桂川別業

智仁親王出生於1579年,是後陽成天皇的異母弟。

1588年,年幼的智仁被豐臣秀吉收為猶子,也就是在不改變原有父子關係下建立的擬制親子關係,一度被期待成為豐臣家的繼承者。翌年,秀吉與淀殿生下鶴松,這項安排隨之解除,智仁另立八條宮家。

秀吉去世後,後陽成天皇又曾表達傳位給弟弟的意向。這項安排最後沒有實現,皇位於1611年由天皇的皇子政仁親王繼承,也就是後來的後水尾天皇。2

比起這兩段短暫的繼承安排,智仁親王更長久的投入,是和歌、古典文學,以及桂川岸邊的別業。

1600年,他從細川幽齋接受「古今傳授」,承接圍繞《古今和歌集》形成的講釋傳統。他也深入研讀《萬葉集》《源氏物語》,並通曉琴、蹴鞠與馬術。宮內廳稱他為當時宮廷古典文學的第一人。3

智仁也具備實際的營造經驗。他曾親自指導八條宮本邸的工程,後來把這份經驗帶進桂別業的營造。4

桂離宮,正是這些學養與經驗一同進入空間的地方。

把古典文學變成一天如何度過

桂川西岸自平安時代起,就是皇族與公卿營造山莊的地方。相傳藤原道長在此所建的桂山莊,也是《源氏物語・松風》中「桂殿」的原型之一。桂又長久以來以月景聞名,在王朝文學中反覆被吟詠。5

在智仁熟悉的宮廷文化裡,文學不只存在於書頁,也發生在季節、聚會與遊賞之中。和歌、管弦、泛舟、宴飲與賞月,既是生活,也是文學得以發生的環境。

大約在1615年前後,智仁在桂川岸邊營造了一座被稱為「瓜田中的簡陋茶屋」的小建築,後來成為古書院的原形。到了1624年,來訪的相國寺僧人已在日記中記下園內的築山、池塘、船、橋與亭,並稱許這裡是「天下絕景」。6

桂離宮重新建立了王朝文學得以發生的條件。

人在池邊行走,在茶屋停留,從書院望向水面;可以泛舟、宴飲、奏樂與吟詠,也可以坐著等待天色轉暗。典故沒有被做成一組供人辨認的標本,而是進入身體與一天的時間。

這套生活也確實在桂發生過。1649年的一次宴集裡,智忠親王先在書院親自奉茶,再帶賓客巡遊五座茶屋,沿途飲酒、泛舟、觀舞。智忠的妹妹也曾在書信中記下池上泛舟賞月時,眾人驚嘆的情景。7

古典文學在這裡離開書頁,成為一天如何度過的方式。

一座由三代承接的別業

桂離宮的主要規模,經過將近五十年才逐步形成。

智仁親王於1629年去世時,繼承八條宮家的智忠親王年僅十一歲。桂別業此後十多年少有使用,逐漸荒廢。到了1641年前後,智忠重新整修父親留下的古書院,增建中書院,也擴充庭園與茶屋。

後來,智忠為迎接後水尾上皇,又著手興建新御殿與樂器之間,並整修御幸門、苑路和庭園。1662年,他在新御殿完成以前去世;翌年,三代穩仁親王承接遺志,在桂迎接後水尾上皇。8

今日所見的桂離宮,是智仁開創、智忠續建,最後由穩仁承接的結果。

古書院、中書院、樂器之間與新御殿沿池岸雁行相接。營造的時間先後沒有被藏起來,而留在一組彼此相連的建築裡。

桂離宮如何被生活,也決定了它如何被看見。這種安排,從進入庭園不久便已開始。

先讓人看不見

來訪者沿著苑路前行,正面的「住吉之松」擋住池景,使人無法在一進庭園時便看見全貌。它因此也常被稱為「衝立之松」,像一道立在視線前方的屏風。9

道路在這裡轉向,原本可能立即展開的水面被暫時收住。

先遮住,才讓後來的看見有了分量。

桂離宮沒有在入口準備一幅完整全景。它先給人樹影與一段看不見的池岸,再讓景色隨腳步逐漸出現。

繼續沿池前行,來到松琴亭附近,視野才慢慢展開。松琴亭正面北側有一組名為「天橋立」的石組,以石、水與洲浜提示遠在丹後的名勝。10

住吉之松安排人何時看見;天橋立石組則調動人如何認出。前者控制腳步,後者喚起來訪者原已帶在心裡的名勝記憶。

桂離宮天橋立一帶的池岸、石組與水面,秋色樹木沿岸展開
松琴亭附近「天橋立」一帶的池岸與石組。有限的石、水與洲浜,提示不在現場的名勝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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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KimonBerlin,2008年11月25日。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原始檔案頁。授權:CC BY-SA 2.0。本站使用 Commons 提供的 1280 × 853 JPEG,未再裁切、調色、修圖或重新壓縮;此縮放版本依 CC BY-SA 2.0 提供。

建築有時看風景,有時成為風景

這種不讓人一次掌握全貌的安排,也延續到整座書院與庭園。

書院群沿池岸雁行排列,池塘、島嶼、石橋、茶屋與苑路彼此錯開。走過一段路,原本看見的建築被樹木遮住;再轉過一個彎,另一座茶屋才從水岸出現。

人在書院裡時,庭園是眼前的景色。走到池的另一側回望,剛才所在的書院又退入樹影與水面之間,成為庭園的一部分。

建築有時是觀看的場所,有時也成為被觀看的風景。

從月波樓方向隔池望向松琴亭,茶屋位於水面與樹木之間
從月波樓方向隔池望向松琴亭。建築退入樹影與水面,成為庭園景色的一部分。
Raphael Azevedoo Franca · Public domain
攝影:Raphael Azevedoo Franca。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原始檔案頁。授權狀態:公有領域標示。本站使用 Commons 提供的 1280 × 851 JPEG,未再裁切、調色、修圖或重新壓縮。

1934年,陶特第二次參觀桂離宮。兩天後,他用日本毛筆完成二十六葉《畫帖桂離宮》,整理自己對御殿、庭園、視線與移動的觀察。建築史研究者長谷川章將他在畫帖中展開的思考,概括為「關係性的藝術」。11

在陶特的觀看裡,御殿、庭園、水、樹木和人的移動不是彼此分開的對象。人的位置一變,它們便重新組合。

人的移動改變景色,天色也會。到了月見台,園中精密的安排轉為等待。

一座等待月亮完成的庭園

古書院面向池塘的一側,設有從廣緣向外伸出的月見台。竹製平台把人的身體帶到池邊,直接面對水與天空。

月見台與書院的方位,也共同為觀月服務。古書院朝向東方稍偏南,被認為適合觀看中秋之月;對岸的築山壓得很低,池面又向書院一側深入,使人能更早看見月亮升起,也能更久觀看水中的月影。12

桂離宮古書院外觀,右側木製月見台向庭園伸出
古書院外觀;畫面右側可見向庭園伸出的月見台。平台把人的身體帶到池邊,直接面對水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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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Raphael Azevedo Franca。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原始檔案頁。授權狀態:公有領域標示。本站使用 Commons 提供的 1280 × 851 JPEG,未再裁切、調色、修圖或重新壓縮。

園中另有月波樓。從其中的中之間望去,中秋之夜可以同時看見月亮從松琴亭背後升起,以及另一輪月影落在池面。13

月亮不是庭園主人可以建造的景物。

設計者能做的,是安排人的位置、平台的方向、池面的距離,以及等待月亮升起所需要的黑暗。

月光落在水面以後,白天清楚可見的細節逐漸退去,池中又出現另一輪月影。原來的庭園沒有消失,卻轉化成另一個世界。

桂離宮把一部分完成,留給無法控制的時間與自然。

它在十七世紀已經完成,又在每一次月升時重新完成。

四百年後,仍可走入

回到陶特所說的「天真」,那是眾多安排已經成為生活之後,留下的清澈。

智仁親王沒有成為天皇。他開創的桂別業,經智忠親王擴充,再由穩仁親王承接,成為四百年後仍能被人走入,並在月升時重新展開的世界。

皇位之外,這也是一種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