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要走進去,才讀得懂的庭園
小石川後樂園始建於1629年,由水戶德川家初代藩主德川賴房開始營造,再由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加以整修完成。
庭園利用小石川台地南端原有的高低起伏與自然林,並引神田上水入園,形成以大泉水為中心、連結海、山、河川與田園之景的回遊式築山泉水庭園。1
這些景色並不會同時攤在人的眼前。
往時的正式觀賞動線由內庭穿過唐門,先走進木曾路的樹影。坡勢與林木一層層收住視線,池水並不立刻出現;直到走出幽暗的山路,眼前才忽然開闊,大泉水在前方展開。2
人在理解任何典故以前,身體已先感受到庭園的節奏:由窄而寬,由暗而明,由遮蔽走向開展。
小石川後樂園也不是站在一處便能看完的庭園。人在園路上轉彎、登高、臨水,眼前的景色不斷改變;一圈走下來,像是逐頁翻讀一本沒有先把答案寫出的書。
從琵琶湖走到西湖:一座庭園裡的文化地圖
小石川後樂園以大泉水作為全園的中心景觀,卻不是只靠單一視點展開。海、山、河川與田園之景環繞其外,隨園路逐次出現。
大泉水讓人聯想到琵琶湖;大堰川、渡月橋與通天橋喚起京都的山水;西湖堤則將觀看者帶向杭州西湖的蘇堤。園內還有以廬山為意象的小廬山。短短一圈園路,日本與中國的名勝便隨人的腳步彼此交替。
這種做法可稱為縮景與名所寫,也就是以庭園摹寫人們熟知的名勝。它追求的不是按比例複製遠方,而是用水面、地形、橋梁、植物與名稱,喚起觀看者對另一個地方的記憶。
看到渡月橋,熟悉京都的人會想到嵐山;看到大泉水,可能會聯想到琵琶湖;走上西湖堤,眼前明明仍是江戶的土地,心中卻已出現由詩文、繪畫與歷史共同塑造的西湖。
小石川後樂園因此像是一幅可以步行的東亞文化地圖。這些地方不是以精確的地理比例被搬進園內,而是以文化記憶的形式彼此相遇。
西湖堤尤其重要。它被視為日本庭園中最早以杭州西湖蘇堤為意象的例子,並被認為影響了後來的大名庭園。昔日堤旁曾植有白蓮,一段不算很長的堤岸,便藉著水面、植物與名稱,喚起人們對西湖的想像。1
庭園的一半存在於池水、石橋與地形之中;另一半,存在於觀看者帶進來的詩文與記憶裡。中國在這裡不只是一種風格,也逐漸成為理解山水、歷史與人生位置的一套座標。
「後樂」不是庭園的美名,而是庭園最大的矛盾
「後樂園」聽起來像是一個充滿祝福的名字:走進庭園,放下世事,享受山水之樂。
然而這個名字帶來的,不只是對享樂的允許,更是對享樂次序的約束。
「後樂」出自北宋范仲淹《岳陽樓記》中的名句: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范仲淹談的不是一個人辛苦工作以後,終於可以休息享受;他談的是為政者如何要求自己:應當比天下人更早憂慮,卻要比天下人更晚享樂。
德川光圀採納朱舜水的意見,以這句話為庭園命名,也把「先憂後樂」視為自己應當遵循的政治理想。1
於是,一座原本用來遊賞、宴飲、觀花、聽水的庭園,從名字開始便向它的主人提出一個問題:
一個身居高位的人,有沒有資格比別人更早得到快樂?
它是一座供人享受山水的庭園,卻以「把自己的快樂放在後面」為名。池畔的散步、石組與四季景物都沒有消失,庭園之外的生活卻也不能被忘記。
回頭再看由唐門、木曾路走向大泉水的動線,「後樂」便有了身體上的註解:人要先走過曲折、幽暗與等待,風景才逐漸顯現。光圀把一條關於權力與責任的準則,寫進了供人遊賞的名字。
下文以忠、讓、憂、樂,作為今天重新閱讀這座庭園的線索。
園中最深的中國,在得仁堂
離開開闊的大泉水,走入林木與山路之間,會遇見一座並不起眼的小堂:得仁堂。
它不像圓月橋那樣容易成為照片的主角,卻可能是理解德川光圀最重要的地方。
光圀十八歲時讀到司馬遷《史記》的〈伯夷列傳〉,深受伯夷、叔齊的故事震撼。4
《史記》記載,孤竹君原想讓叔齊承位;父親死後,叔齊要讓給兄長伯夷,伯夷又以不可違背父命推辭,兩人先後離去。後來武王伐紂,他們不認同以臣伐君,堅持「不食周粟」,最終餓死於首陽山。孔子談到他們時,留下「求仁而得仁」的評語。
「得仁堂」之名,正由此而來。這座堂宇約在1665至1668年間建成,最初合祀伯夷、叔齊,以及同樣以讓國著稱的泰伯。它是園內唯一仍保有創建時主要形態的建築;名稱、塑像、屋頂與細部,則曾隨時代變動。3
這個故事對光圀而言,並不是遙遠的古代典故。
光圀原本有一位年長的兄長松平賴重,最後卻由光圀被選為水戶德川家的繼承人。伯夷、叔齊與泰伯的「讓」,因而不再只是一篇供人閱讀的古文,也像一面照向他自身位置的鏡子。
後來,在賴重之子綱方早逝後,光圀立另一位賴重之子綱條為養嗣子;1690年,綱條接掌水戶家家督,使位置回到兄長一系。
兄長的存在、他對〈伯夷列傳〉的重視,以及後來立綱條為嗣,很難不讓人想到:他也許從未把自己的位置完全視為理所當然。
得仁堂因此不只是園中的典故陳列。光圀把一個可能伴隨他多年的問題,安置在庭園的山林深處:
一個人應該如何面對一個原本未必屬於自己的位置?
我更願意把他的回答讀成:不是逃離權力,而是不把繼承視為天經地義。既然站在那個位置上,就以「讓」與「仁」重新衡量自己。
圓月橋下,一個流亡者的「忠」
沿著園路回到水邊,圓月橋是小石川後樂園最鮮明的中國意象之一。
相傳朱舜水參與了圓月橋的設計。橋拱呈半圓,與水中的倒影相合,才成為一輪完整的月亮。7
朱舜水原名朱之瑜,是明朝滅亡後流寓日本的儒者。明亡以後,他曾在東亞海域為復明奔走、尋求援助;局勢終於無可挽回後,他留居日本,仍以明代遺民自處。1665年,德川光圀邀請他前往江戶,以賓客與老師之禮相待。5
光圀原本便熟悉中國經典。他十八歲讀〈伯夷列傳〉的震動,早於與朱舜水相遇;得仁堂的營建,時間上則已與朱抵達江戶後重疊。書中的典故、光圀的政治理想與庭園景物,從此遇見了一位真正從明朝走來的人。
朱舜水所帶出的,是「忠」。但他的忠誠沒有只停在拒絕新王朝,也沒有把自己永遠封存在亡國的悲痛中。他逐漸把相信的儒學、禮制與政治理想,傳授給願意聆聽的日本人。
1669年三月十九日,朱舜水應光圀之邀,與史館諸臣赴後樂園賞櫻宴遊,並寫下〈遊後樂園賦并序〉。那時,他流亡日本已經多年;作品固然帶有臣屬讚頌主人的宴遊語境,卻也寫下眾人遊園之樂:
悅目娛心,流連無已。
鄭毓瑜把朱舜水1665年前往江戶視為生命中的重要轉折,並從1669年的賦看見他在漂泊之後「志得道行」的一面:他的學問仍可能在另一片土地被理解,繼續發生作用。6
沿著這種解讀,我更願意把他的「忠」理解為:不只守住已失去的過去,也讓過去承載的價值,不因王朝覆亡而一起消失。故國無法返回,文化仍可以抵達;原本相信的道理,仍可能被另一群人理解、實踐,在異地繼續生長。
圓月橋要與水中倒影相合,才成為完整的月亮。離開故土的文化,也可能在另一片水面上重新顯出形狀。
稻田裡的「憂」
園中還有一處很容易被橋、池與宏大歷史故事掩蓋的景觀:稻田。
它構成小石川後樂園「田園之景」的一部分。相傳德川光圀設置這片稻田,是為了讓嗣子綱條的夫人理解農業的重要,以及農民耕作的辛勞。1
在我的閱讀裡,這片稻田讓「先天下之憂而憂」不再只是一句抽象的政治格言。
所謂天下,不只有王朝、正統、史書與政治秩序,也包括糧食從哪裡來,土地如何被耕作,以及庭園之外的人如何生活。一碗飯上桌以前,有播種、插秧、除草與收割,也有無法由遊賞者代替承擔的勞動。
當稻田被放進大名庭園,山水之樂便不再能與生產和生活完全分開。遊園者在欣賞池水與石組之餘,也會看見維持世界運轉的日常勞作。稻田不等於「憂」,卻讓這個字從政治格言回到具體的生計。
忠、讓、憂、樂
幾次重遊之後,我才漸漸明白自己為什麼總會再回到小石川後樂園。
第一次先記住景。後來留意景物背後的典故,再往深處看,才逐漸發現,典故背後其實都是人的選擇。
在我的閱讀裡,朱舜水的「忠」沒有讓他永遠停在失去之中,而是讓所相信的文化與價值繼續向前;光圀的「讓」,則讓人從他的繼承與傳嗣,看見一個人如何可能不把權力視為理所當然。
「憂」則讓庭園不至於成為與世界無關的避難所。無論是園名、得仁堂,還是田園之景,都提醒身處其中的人:山水之外,仍有自己的位置與責任。
最後才是「樂」。
這四個字並不是一套整齊而簡單的教訓。忠,可能使人承受失去;讓,也不一定能消除所有矛盾;憂,不能吞沒一個人感受生命的能力;樂,卻又不能早於對責任的看見。
後樂並不拒絕快樂。它只是問:在享受風景以前,我們是否看見了自己站立的位置,以及那個位置帶來的責任?
也許這就是小石川後樂園值得一再回去的原因。
而樂,應當在這一切之後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