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內容
  1. 為了五天,改造兩年
  2. 為了天皇經過,城門少了一層
  3. 把天皇放在最高處,也是展示德川的方式
  4. 同一座庭園,不同的觀看位置
  5. 今天少掉的,是天皇的觀看位置
  6. 同一座御殿,兩百四十一年後

為了五天,改造兩年

二條城最初由德川家康於1603年興建,作為將軍上洛京都時的住所,也是幕府在天皇所在的京都建立的重要據點。2

到了1626年,已把將軍之位傳給家光、仍握有重大影響力的德川秀忠,與三代將軍德川家光邀請後水尾天皇行幸二條城。

幕府從1624年便開始大規模改造。城域向西擴張,新設本丸、本丸御殿與天守,在二之丸庭園周圍興建專為天皇準備的行幸御殿等建築,二之丸御殿的障壁畫與庭園也重新整理。2

工程進行了約兩年,天皇停留的時間卻只有五天。

這五天安排了舞樂、蹴鞠、和歌、管弦與能樂等活動。天皇、中宮和子、朝廷公家、將軍與眾多大名共同參與。從京都御所前往二條城的龐大隊伍,也讓朝廷與幕府共同舉行的政治儀式,公開展現在京都街頭。1

如果目的只是讓天皇住得舒適,這樣的工程規模很難解釋。

德川政權需要讓天下看見,它的統治已經不只依靠戰場上的勝利。幕府有能力擴建城郭、召集大名、供應盛典所需的人力與物資,也能讓朝廷、公家、幕府與大名按照禮制進入各自的位置。

但這場盛典有一個不能破壞的前提。

即使身處德川家的城裡,天皇仍然必須被放在最高的位置。

這項要求甚至改變了一座城門的高度。

為了天皇經過,城門少了一層

東大手門在築城之初,據說原本是一座兩層的櫓門。

二條城官方目前認為,為了1626年的行幸,它曾被改為一重門,可能是因為不能讓人站在二樓,從高處俯視經過城門的天皇。3

今天所見的東大手門,則是行幸之後於1662年重新建造的兩層門。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看到的,並不是當年迎接後水尾天皇時那座降低高度的城門。

今日二條城東大手門的兩層門樓、門扇與石垣
今日東大手門是1662年重建的兩層門。照片不是1626年行幸時推定曾改為一重門的建築原貌。
そらみみ · CC BY-SA 3.0
攝影:そらみみ。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原始檔案頁。授權:CC BY-SA 3.0。本站使用 Commons 提供的 1280 × 960 JPEG,未再裁切、調色、修圖或重新壓縮。

這仍然是一項歷史推定,不能寫成毫無疑問的事實。但一座城門曾經少掉一層,本身已經很能說明後人如何理解這場行幸。

人的身分不只決定誰先進城、誰坐在哪裡,也進入了建築的高度。

不過,這裡也出現了另一個問題。

如果所有看得見的禮節,都要讓天皇位居最高,那麼德川幕府的力量究竟表現在哪裡?

答案並不是將軍必須站到天皇上方。

恰好相反,幕府愈有能力把天皇放在最高的位置,愈能讓人看見支撐整場盛典的是誰。

把天皇放在最高處,也是展示德川的方式

後水尾天皇的中宮和子,是德川秀忠的女兒。

這樁婚姻早已把皇室與德川家連接起來。1626年的行幸,則把這層家族關係擴大為一場京都街頭與眾多大名都能看見的政治儀式。

但這不能簡化為天皇單方面向幕府低頭。

後水尾天皇接受邀請,有朝廷自身的考量;德川秀忠與家光費盡力量接待,也有幕府自己的目的。二條城2026年的官方策展解說,同時以朝幕融和與幕府威勢來理解這場行幸。4

這兩者並不互相排斥。

在這場行幸的席次與空間安排中,天皇是最高禮遇的中心。能夠改造整座城、召集眾多大名,又讓五天的活動按照禮制運作的,則是德川幕府。

德川不需要坐到天皇之上,才能證明自己的力量。

天皇得到的接待愈隆重,為了支撐這場接待而動員的工程、財力、人員與物資,也愈清楚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德川家的力量,表現在它有能力把對天皇的尊崇,做成一整座城與一場五日盛典。

東大手門把這種關係做進了建築高度。

二之丸庭園則以另一種方式,把同樣的身分關係放進不同人的觀看位置裡。

同一座庭園,不同的觀看位置

二之丸庭園早在德川家康築城時便已有原形。為了1626年的行幸,小堀遠州等作事奉行又參與了大規模改修。5

池中配置蓬萊島,以及傳稱為鶴島、龜島的中島。池岸與瀑布周圍使用大量厚重的自然石,文化財解說以「豪宕」形容它的石組。6

我站在庭園前,最先想到的其實是一個「武」字。

大石一層一層向池邊推出。石島的體量、岸邊石組彼此咬合的方式,以及瀑布周圍的重量,先抓住視線,然後才讓人慢慢注意到松樹、水面與細部。

它不是粗糙,也不是不講究。每塊石頭之間仍有細密的安排,只是那股力量沒有被藏起來。

我暫且把這種現場感受稱為「武家氣質」。

不過,這只是我站在庭園前的感受。庭園與行幸之間真正可以確定的關係,還在於它周圍原本有哪些建築,以及那些建築從哪個方向面向池水。

1626年改修後,庭園形成了可以從大廣間、黑書院與行幸御殿三個方向觀看的配置。5

大廣間與黑書院是將軍接見大名、進行正式活動的重要空間。庭園另一側則有專為後水尾天皇興建的行幸御殿,並以廊道與其他建築相連。

這套配置讓天皇所在的行幸御殿,以及將軍使用的不同空間,各自擁有朝向同一座庭園的視線。

他們面對的是同一片池水、庭石與松樹,所站的位置卻不相同。

共同看見一座庭園,沒有讓彼此的身分變得相同。真正安排距離與視線的,也不只是庭園,而是庭園、御殿與廊道共同構成的空間。

因此,二之丸庭園的政治性,不需要依靠某一塊石頭象徵天皇、某一座島代表將軍才能成立。

不同權威被安排在不同建築裡,卻同時面向庭園這個共同中心。庭園沒有消除身分差異,而是讓那些差異在同一幅風景周圍各自找到位置。

問題是,四百年後,這幾個觀看方向並沒有全部留下來。

最重要的一個缺口,正是天皇當年所在的行幸御殿。

今天少掉的,是天皇的觀看位置

寬永行幸結束後,為這場行幸興建的大部分設施很快便被撤去。

行幸御殿、中宮御殿及連接二之丸御殿的部分空間,於1628年移築仙洞御所。二條城的天守後來於1750年因雷火燒失,本丸御殿等建築又在1788年的大火中消失。7

二之丸御殿與庭園,保留了較多寬永改修的痕跡。

但行幸御殿消失以後,庭園也逐漸主要從大廣間一側被理解與觀賞。6

池水還在,天皇那一側的建築卻不在了。

今天即使站在相近的位置,也無法完全重現1626年的空間經驗。我們看到的是保存下來的庭園,卻少了原先與它相對的建築、人物與視線。

這使我想到之前寫過的銀閣寺。

在銀閣寺,後世增加的銀沙灘、向月台與歷代改修,容易讓人把後來形成的景觀,誤認為足利義政當年所見。8

二條城並不是正好相反的例子。這座庭園同樣經歷過後世的變化,只是這裡影響我們理解的,恰好是一棟已經不在的建築。

銀閣寺讓人注意後來增加了什麼;二條城則讓人追問,原來少掉了什麼。

一座古蹟的歷史,不只存在於留下來的石頭、樹木與建築裡。那些已經消失的東西,同樣會改變我們今天如何觀看它。

行幸御殿的消失,改變了二之丸庭園被觀看的方向。

仍然留下來的二之丸御殿,則在兩百多年後,得到了一個德川家不可能預先安排的歷史位置。

同一座御殿,兩百四十一年後

1626年,後水尾天皇走進德川家的城,幕府藉由這場行幸展示自己的統治能力。

兩百四十一年後,1867年,十五代將軍德川慶喜在二之丸御殿大廣間召集當時身在京都的諸藩重臣,表明大政奉還的意向。9

政權並不是在那一刻便於大廣間內完成移交。正式上表、朝廷接受,以及江戶幕府真正終結,仍有後續的政治過程。

但同一座御殿,確實先後見證了德川政權如何迎接天皇、召集大名,也成為它開始交出政治權力的重要場所。

明治維新後,二條城的主人也真的改變了。

1884年,二條城成為皇室離宮,改稱二條離宮。離宮時代,二之丸御殿部分原有的德川家三葉葵紋金具,被改為皇室的菊紋;白書院的改換尤其明確。10

權力的轉移不再只是歷史書裡的抽象說法。

靠近御殿的門扉與金屬裝飾,仍能從紋樣看出主人曾經更換。

當年,德川家為了把天皇迎進自己的城,特別改變城門、御殿與庭園。

兩百多年後,這座城反而成了天皇的離宮。

1626年的德川家,可以決定天皇從哪座門進來,誰站在什麼高度,誰坐在哪一座御殿,又讓哪一棟建築從哪個方向面向庭園。

它甚至可以為了一場只有五天的行幸,花兩年時間改造整座城。

但它無法決定兩百四十一年後,同一座御殿將以什麼方式出現在德川政權的結尾。

二之丸庭園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於它籠統地「象徵權力」。

池邊留下的石頭、御殿之間的方向,以及已經消失的行幸御殿,讓我們看見權力曾經如何進入人的高度、距離與觀看位置。

德川在1626年安排了每個人的位置。

四百年後,我們從大廣間一側望過池水,只能想像後水尾天皇當年所在的那座御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