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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裡,為什麼要造一座日本庭園?
《夕霧花園》的故事主要發生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馬來西亞半島。
雲林與雲紅戰前曾在京都走過幾座日本庭園,雲紅從此喜愛、嚮往這樣的庭園。後來兩人被囚禁在日軍拘禁營,最後只有雲林活著離開。被囚禁時,她們把那些真實景物的記憶重新組合,在腦中共同造出一座現實中不存在的庭園,一天一天替它添上細節。2
戰後,雲林來到金馬崙高原,找到曾任日本天皇造園家的中村有朋,希望請他在吉隆坡另造一座庭園,紀念雲紅。有朋沒有接受這項委託,卻同意收她為學徒,讓她在季風到來以前學習造園,日後親自設計那座庭園。3
夕霧是有朋已經營造多年、尚未完成的庭園。雲林原本想得到一份設計,最後得到的卻是一段親自工作的時間:搬運、整理、觀看,也學習石頭、植物、方位與時間如何彼此作用。
雲林想留下的不只是一個紀念雲紅的地方,也想替她完成未能實現的願望。
這使她的願望帶著一層難以分開的矛盾:日軍曾給姊妹帶來嚴重傷害,日本庭園卻又承載著雲紅的喜愛,以及兩人在營地裡守住的想像。雲林想完成的,是屬於雲紅的那一部分記憶。
庭園在故事中的療癒,不是讓傷痛突然消失,而是把原本無處安放的思念,轉化成一件可以學習、親手進行,也可以繼續照料的事情。
那座原定在吉隆坡興建的紀念庭園,最後沒有建成。多年後,雲林回到已經荒蕪、失去原貌的夕霧,決定修復它,讓這座她曾經親手工作過的庭園,留下雲紅與有朋的記憶。4
小說家先在紙上造了一座庭園
夕霧雖然是虛構的,陳團英卻不能只寫「那裡有一座美麗的日本庭園」。
有朋也有一個現實中的起點。陳團英曾在約翰尼斯堡的一場聚會中,遇見一位替日本天皇工作過、當時正在南非替人造園的造園家。這次相遇讓他開始想像:如果雲林遇見這樣一個人,故事會如何發展?14
寫作時,他研究了許多日本庭園的照片,挑選適合故事的景物。當池塘、石組、水車與其他元素陸續進入故事,腦中的庭園開始變得難以掌握,於是他拿出筆記本,親手畫了一張夕霧的配置圖。5
他畫這張圖,是為了弄清楚人物如何在夕霧裡移動:房屋離池塘多遠?有朋與雲林走到池邊需要多久?兩個人在途中說的話,能不能在這段路程中完成?
情節發展也會反過來改變庭園。陳團英原本在廊下附近安排一座小池塘,後來認為兩座池塘容易讓讀者混淆,也會削弱主要池塘在重要場景中的力量,因此將它刪除。
為了加入一座水車,他又必須重新擴大並調整虛構庭園的邊界。不同區域則被安排來引起不同情緒,讓庭園替人物表達一些不必直接說出口的感受。
陳團英最後沒有把配置圖收入小說。他希望每一位讀者都能在閱讀時造出自己的夕霧。
這件事很有意思,因為日本庭園本來就不只是從一個固定位置觀看的畫面。
尤其在池泉迴遊式庭園裡,路徑本身就是庭園的一部分。人沿著池岸行走,經過樹叢、橋梁、石徑與建築,原本被遮住的景物逐漸出現;每走幾步,視線的方向、高度與距離都在改變,景色也隨著行走一段一段展開。6
配置圖也安排了人物如何觀看庭園:他們在故事的哪一刻走到哪裡,途中經過什麼,又在什麼位置停下來。
在文字裡造一座庭園,也不容易。每一塊石頭都要有位置,人物要真的能從房屋走到池邊,景色也要隨著腳步慢慢展開,讀者才會相信夕霧是一個可以走進去的地方。
電影必須把虛構的庭園真正造出來
到了電影,問題又變得不一樣。
小說可以讓每一位讀者在心中想像自己的夕霧,電影卻必須做出一個具體的選擇。演員要真的從房屋走到池邊,站上橋梁,在石頭與植物之間工作;攝影機也需要找到拍攝角度,決定觀眾先看到什麼、後看到什麼。
林書宇接下電影時,從未到過馬來西亞,也不熟悉當地歷史。他先問製作方兩個問題:馬來西亞有沒有可以拍攝的日本庭園?劇組有沒有預算到日本拍?兩個答案都是否定的;他反而開始期待,能為這部電影造一座只屬於它的庭園。7
他的準備先從庭園所處的歷史開始。他在台灣閱讀馬來亞史料,觀看日本占領時期的紀錄影像,之後到馬來西亞訪問學者,請教授校讀劇本,又在吉隆坡住了約四個月。從接案到開拍,這些準備前後做了一年多;小說裡出現的《作庭記》,團隊也真的找來查證。8
美術指導蔡珮玲接手後,讀完小說與劇本,也直接向陳團英釐清問題。團隊為不同年代的夕霧製作色彩計畫、房舍與庭園模型,以及室內配置圖。第一塊石頭落地以前,庭園的年代、尺度與房舍關係,已經先在圖面與模型上反覆推敲。8
故事雖然主要設定在金馬崙高原,但當地已經高度現代化,許多場景無法直接在那裡拍攝。有朋的房屋與夕霧,最後選在霹靂州 Batang Padang 地區的小鎮 Temoh 搭建。9
勘景時,美術團隊發現一處場地有溪流經過,前方又匯成湖面,於是決定利用這項條件,從無到有造出一座有河流穿過的庭園。10
房屋與庭園之間原本有高低落差。從屋內向外望時,較低的庭園會消失在視線之外;為了讓人在屋內也能看見庭園,美術組必須填土,把低窪處抬高。
房屋高度也因阿部寬的身形重新調整。林書宇原本在意傳統日式房舍的低矮尺度,因為人進屋時會自然低頭,那個動作本身帶有謙卑的意味;但拍攝又必須讓高大的演員能夠活動。最後建成的場景,是在建築的文化意義、演員的身體與攝影機的需要之間反覆取捨的結果。10
小說家在配置圖上安排有朋與雲林從房屋走到池塘;到了片場,那段距離真的成了需要填高的土地,也成了演員與攝影機要走過的路。
陳團英後來到片場,看見別人對自己筆下庭園的詮釋被真正建造出來,形容那是一種奇異的經驗。他也說,電影的具體影像反過來改變了自己記得的夕霧。11
庭園不是擺上花草就會完成
在台灣,景觀工程有時會被輕描淡寫地說成「花花草草」,彷彿只是建築完成以後的點綴。《夕霧花園》的搭景過程,正好讓人看見一座庭園真正需要的成本。
劇組預留約兩個月建造日式房舍與夕霧,兩者合計耗去約一半的美術預算。相較之下,片中的日軍拘禁營場景借用原有山林地形,並由熟悉工法的當地木工在三天內搭成。12
昂貴的是整套工程:整地、水路、土方、房舍、橋梁、石材、植栽、燈具、人工與施工時間,全部都是成本。為了讓河上的燈籠在夜裡形成點點光線,工作人員還得逐一手工製作、安裝與固定。13
拍攝開始以後,庭園還會繼續變化。植物、水流與土壤都會受到雨量、流速、日照與時間影響,而自然不會配合電影的拍攝進度。
雨季到來後,庭園淹水,橋被水沖得漂走;河邊的水草種下去,水一來又被沖掉,只能重新處理。原本讓庭園變得生動的河流,也同時成為最難控制的施工條件。13
牆面可以重新上色,道具可以搬回原位,水、土壤與植物卻有自己的變化。庭園借助自然形成景色,也必須承受自然帶來的破壞。
銀幕上的庭園背後,是這座實體場景在拍攝期間不斷被整理與維持的過程。
在水流和雨季之外,劇組還得讓觀眾相信,這是有朋造出的庭園。
庭園參考桂離宮,有朋的造型則參考重森三玲
電影裡的中村有朋是一位虛構造園家,但美術團隊仍然需要替這個人物找到現實中的形象依據。
蔡珮玲為有朋設計造型時,主要參考日本現代造園家重森三玲。重森三玲的庭園具有非常鮮明的現代感,若直接作為夕霧的空間參考,對電影需要的氣質而言可能過於前衛,因此片中的庭園改以桂離宮作為主要參考。15
桂離宮以中央池泉為核心,書院與茶屋散布其間。庭園原本便讓人沿著苑路步行或乘船遊賞,景色隨所在位置不斷改變。16
這也使電影與陳團英的配置圖產生了連結。小說家安排人物從房屋走到池邊,電影美術則安排演員與攝影機如何穿越庭園;而池泉迴遊式庭園原本就是透過路徑控制景色出現的順序。
人物走到哪裡、從哪個角度觀看,並不是庭園完成以後才發生的事,而是設計時便必須考慮的內容。
阿部寬如何成為一位造園家
阿部寬要讓觀眾相信中村有朋是一位造園家,準備的也不只是服裝與幾個使用工具的動作。
從讀完劇本到決定演出,他與林書宇往返溝通將近一年。為了準備有朋,阿部寬透過書籍與紀錄片研究時代背景,也直接向庭師、刺青師與茶道老師請益。他還取得一段重森三玲的珍貴紀錄影像,也實際走訪寺院庭園。17
讀到這段準備時,我想起重森三玲的孫子、作庭家重森千靑老師為景中泱作庭的情景。我曾在現場看過他如何決定一塊石頭的位置。18
石頭放下後,他不只是站在正面看一眼,而是從不同方向反覆觀看;有時蹲低,有時甚至伏低到接近地面,確認石頭的角度、重心與表情。他看的也不只是石頭本身,而是人在不同位置接近它時,石頭與周圍景物會形成什麼關係。
同一塊石頭只是稍微旋轉、傾斜,或改變埋入土中的深度,呈現出來的力量就可能完全不同。
這些動作讓我明白,阿部寬要準備的不能只有拿工具的姿勢。他要揣摩的是在一塊石頭前停留多久,從什麼高度觀察,為什麼要換一個方向觀看,又在什麼時候判斷它可以留在那裡。
這些很細微的動作,最後才使觀眾相信,中村有朋不是一位站在庭園裡的演員,而是一位真的懂得如何造園的人。
一座為了記憶,一座為了電影
《夕霧花園》讓人看見兩個少見的造園理由。
在故事裡,雲林想造一座日本庭園,是為了紀念雲紅,完成她未能實現的願望。那座原定在吉隆坡興建的庭園沒有完成,最後留下記憶的,是她曾經工作、離開,又在多年後回來修復的夕霧。
到了電影製作時,劇組又真的造出夕霧,讓一個原本只存在於文字與想像中的地方,成為演員可以行走、工作與停留的空間。
一個造園的念頭從對一個人的記憶開始;另一個則從一部電影的需要開始。
而從作者手繪的配置圖,到電影耗費大量預算搭建的庭園,再到雨季沖走橋梁與水草的意外,也讓人看見:庭園從來不只是把花木和石頭擺得好看。
它必須被想像、被安排、被建造,也必須經得起人的行走與自然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