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座城市，為什麼可以差七度？

晚上九點，太陽早已下山。

柏油路還在放熱，外牆和陽台地磚仍帶著白天留下的溫度。窗戶打開，進來的未必是涼風；冷氣一關，房間不久又慢慢熱回去。

我們很容易說：「高雄的夏天本來就熱。」

可是，如果只是天氣，為什麼同一個晚上、同一座城市，有些地方已經開始降溫，有些地方卻仍在把白天儲存的熱送回街道？

七度，不只是多流一點汗

新加坡的 Cooling Singapore 模擬研究顯示，在特定地區，夜間都市熱島強度最高可達約 4 至 7°C。這不是說新加坡任何地方、任何晚上都固定相差七度，而是高度都市化所造成的溫差，在特定條件下確實可以大到這個程度。

都市熱島往往在夜間最為明顯。道路、屋頂、外牆與其他人工表面，白天吸收並儲存熱量，到了晚上仍在持續釋放。當較少開發的地方已經開始降溫，密集建成區可能還在散發白天留下的熱。¹

氣候變遷與都市熱島並不是同一件事。氣候變遷把整體溫度往上推，都市熱島則讓同一天、同一座城市裡的不同地方，承受不一樣的熱。兩者疊加之後，原本炎熱的城市更難在夜裡恢復。

七度不是明天比今天熱七度。

它可能發生在同一個夜晚：一個地方已經能夠關掉冷氣、打開窗戶；另一個地方，牆面與街道仍在放熱，冷氣只能繼續運轉。

它也可能把原本可以散步的傍晚，變成只能快速走過的街道；把原本可以坐下來吹風的陽台，變成只有晾衣服時才會使用的地方。

白天吸進去的熱，晚上還在往外放

柏油、混凝土、金屬屋頂與建築外牆，白天吸收太陽能量，到了夜間再慢慢釋放。

樹木與植被產生的效果不同。樹冠可以阻擋日照直接落到人體與地面，植物和含有水分的土壤也能透過蒸散帶走一部分熱量。

風同樣重要。

成功大學建築學系林子平教授長期研究亞熱帶城市的熱舒適、遮蔭與通風。他將都市降溫歸納為「降溫、通風、遮蔭」，其中最容易理解的一句，就是讓路給風走。

建築量體如果以大片迎風面阻擋氣流，棟距又不足，風便難以穿過街區。地面與建築表面散熱變慢，熱與空氣污染也更不容易排散。林子平教授因此主張，建築應依主要風向調整配置，並保留足夠的棟距與通風空間。²

白天吸收得多，晚上排得慢。前一天的熱還沒有散完，下一個炎熱的白天便已經開始。

都市熱島真正嚴重的地方，不只是某一個下午特別熱，而是城市逐漸失去每天重新降溫的能力。

同樣 31°C，身體感受到的可以差 12°C

氣象預報顯示的空氣溫度，並不等於人走在街上真正承受的熱。

在成功大學對林子平教授的專訪中，一組成大校園的比較顯示：日照處的氣溫為 31.1°C，樹蔭下為 31.0°C，幾乎完全相同；但圖中呈現的體感溫度，日照處約為 45°C，樹蔭下則約為 33°C，相差 12°C。³

氣象站看見的是同樣的 31°C，身體感受到的卻不是同一個環境。

這 12°C 並不是樹木把整片空氣突然降了 12°C，而是樹蔭擋下了直接照射人體與地面的太陽輻射。人體對熱的感受，除了空氣溫度，還受到日照、風速、濕度，以及周圍地面與牆面溫度影響。

因此，樹木並不只是美化環境。

它可能直接決定一段人行道在夏天能不能走，一個候車處能不能站，一片戶外空間能不能真正被使用。

沒有中暑，不代表沒有代價

談到高溫傷害，多數人想到的是中暑、昏倒或被送進急診室。

但高溫對身體的負擔，往往在這些明顯症狀出現以前便已經開始。

為了散熱，人體必須增加皮膚血流並持續排汗，心臟和腎臟也要更努力地維持體溫與水分平衡。世界衛生組織指出，長時間的日間與夜間高溫會使熱壓力在人體內累積，除了造成熱衰竭與熱中暑，也會加重心臟與腎臟負擔，並可能使心血管、呼吸、糖尿病等既有疾病惡化。⁴

對年輕健康的人而言，可能只是疲倦、頭腦昏沉或比較容易煩躁；對家中的長輩，或原本就有心臟、腎臟與代謝疾病的人而言，卻可能是身體原有負擔被再往上推了一步。

而且，人並不是只在正午承受高溫。

白天受熱之後，夜晚原本應該是身體降溫、睡眠與恢復的時間。當屋頂、外牆和街道到了深夜仍在發熱，臥室也不容易真正涼下來。

一項涵蓋 68 個國家、超過 700 萬筆睡眠紀錄的研究發現，夜間氣溫高於 30°C 時，平均睡眠時間比研究中最涼爽的夜晚少約 14 分鐘；年長者與較低所得地區居民受到的影響更為明顯。⁵

少睡 14 分鐘，看起來並不驚人。問題是，熱夜通常不只出現一天。

當睡眠不足接連累積，影響會跟著人進入第二天：開車、騎車、操作機具、照顧孩子、開會和作決定，都需要注意力與反應能力。

一項追蹤 44 名大學生的熱浪期間小型研究，也觀察到住在沒有空調建築的受試者，在工作記憶與注意力測驗中的表現較差。這項研究不能代表所有人，卻說明高溫的影響並不限於老人或病人。⁶

城市無法在夜裡退熱，人體也就少了一段原本用來恢復的時間。

有冷氣，不就好了嗎？

對很多人而言，當然可以。

冷氣可以有效降低室溫，在高溫時也是必要的健康保護。要求長者、嬰幼兒、慢性病患者或任何人為了節能而忍受危險高溫，既不合理，也不安全。

但冷氣能處理的，是它覆蓋得到的空間。

即使一個家庭完全不在意電費，仍然只能替住宅、汽車、辦公室與部分公共空間裝冷氣。陽台、街道、公車站、學校門口、孩子上學的路、騎機車等紅燈的那一分鐘，以及從停車處走回家的那一小段距離，都在空調範圍之外。

我們可以替房間裝冷氣，不能替整座城市裝冷氣。

當上午十點以後街道便不適合步行，晚飯後仍然不能帶長輩出去散步，孩子放學後只能留在室內，陽台到了晚上仍然悶熱，一座城市失去的便不只是幾度。

它失去的是每天原本可以生活的一段時間。

城市的熱，並不是平均落在每個人身上

有人可以從冷氣住宅走進冷氣汽車，再進入冷氣辦公室。

但園藝、營造、道路維護、清潔、物流與交通指揮，不可能全部移進室內。城市之所以能夠正常運作，仍然仰賴許多人在戶外工作。

現行職業安全衛生規範已要求，戶外作業達到高度熱危害風險時，雇主必須設置遮陽與降溫設備，並在鄰近作業場所提供具有降溫效果的休息空間及充足飲水。高溫已經不是抽象的環境問題，而是具體的工作安全問題。⁷

我們能夠留在冷氣房裡，往往正是因為仍然有人必須在冷氣房外工作。

高雄夏天空氣較好，窗戶卻可能關得最緊

高雄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矛盾。

就 PM2.5 而言，高屏地區夏季通常明顯優於秋冬。環境部《113 年度空氣污染防制總檢討》顯示，高屏空品區在西南季風期間，PM2.5 平均濃度為每立方公尺 9.4 微克；到了東北季風期間，則為 18.1 微克，接近前者的兩倍。⁸

這不表示高雄每一個夏日、每一個地點都適合開窗。臭氧、交通、工地及其他局部污染，仍然要看當日空氣品質與住家周邊環境。

但整體而言，高雄夏季往往是 PM2.5 相對較低、較有機會利用戶外空氣換氣的季節，卻也是住宅最容易因為炎熱而把窗戶關起來的季節。

一般住宅常見的分離式或窗型冷氣，主要負責降低室溫，通常不負責引入室外新鮮空氣。環境部的室內空氣品質資料因此提醒，冷氣運轉不等於完成換氣，仍需依外部空氣狀況適時通風，或使用適當的新風與排氣系統。⁹

冷氣可以降溫，卻不等於換氣。

江哲銘教授長期研究自然通風與室內空氣品質。他的研究將自然通風視為建築設計階段便需要處理的問題：利用風力與熱浮力，透過建築開口完成室內與外氣的交換，並依開口位置、外部風場與室內氣流路徑預測實際效果。¹⁰

房子有窗，不代表風一定進得來；風到了窗前，也不代表能夠穿過室內，再從另一處順利排出。

都市熱島因此不只使戶外變熱，也縮短了住宅可以開窗的時間。

好的住宅不是拒絕冷氣，而是不把冷氣變成唯一的選項。

在氣溫與空氣品質容許時，窗戶仍然能夠打開，空氣有進有出，才是住宅本來應該保留的能力。

有些熱，是城市自己蓋出來的

都市熱島不是夏天只能接受的命運。

道路使用什麼材料，樹蔭是否連續，地面留下多少土壤與植被，建築如何排列，風能不能穿過街區，窗戶是否受到有效遮陽，都會改變一個地方最後承受的熱。

新加坡並沒有因為擁有大量空調，就認為都市高溫已經解決。

Cooling Singapore 建立數位都市氣候模型，把建築、地表、植被、交通、人工排熱、日照與風等因素放在一起，讓規劃者在真正興建以前，先測試不同開發方案將如何改變都市溫度與戶外熱舒適。¹¹

這套模型最重要的意義，不在於技術有多複雜，而在於它承認了一件很基本的事：

城市的熱，不能等到完工以後，再全部交給冷氣處理。

如果道路、硬鋪面與建築配置，可以讓同一座城市在夜裡多出幾度，那麼，樹蔭、通風與大型綠地的價值，也不可能只在散步、運動與景觀。

下一篇真正要問的是：

即使你很少走進公園，那片大型綠地是否仍然每天在影響你所住的地方？

換一個更直接的問法：

資料來源／延伸閱讀

1. Cooling Singapore / Singapore-ETH Centre，〈Research〉：新加坡夜間都市熱島強度在特定地區最高可達約 4–7°C。資料連結
2. 國立成功大學，〈讓路給風走　林子平教授提都市退燒關鍵解方〉：都市遮蔭、通風、建築配置與棟距。資料連結
3. 國立成功大學校刊，林子平教授都市熱島與人體熱舒適專訪：成大校園日照處與樹蔭下的空氣溫度與體感溫度比較。PDF
4.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Climate change: Heat and health〉：高溫對人體、慢性病與夜間恢復的影響。資料連結
5. Minor, K. et al.，〈Rising temperatures erode human sleep globally〉，One Earth，2022。論文連結
6. Cedeño Laurent, J. G. et al.，〈Reduced cognitive function during a heat wave among residents of non-air-conditioned buildings〉，PLOS Medicine，2018。論文連結
7. 勞動部職業安全衛生署，高氣溫戶外作業熱危害預防相關規範與措施。資料連結
8. 環境部，〈中華民國 113 年度空氣污染防制總檢討〉，圖 28：西南季風與東北季風期間各空品區 PM2.5 濃度分布。PDF
9. 環境部室內空氣品質資訊網，室內空品與通風相關指引：一般冷氣主要循環室內空氣，不等於引入外氣。PDF
10. 江哲銘，〈綠色居住生活科技之研發及改善現況之調查與策略研究－子計畫二：綠色通風科技之策略與研發（I）〉，國立成功大學機構典藏。資料連結
11. Cooling Singapore / Singapore-ETH Centre，Digital Urban Climate Twin：在興建前模擬建築、交通、植被、地表、日照、風與都市微氣候。資料連結
12. Bloomberg Originals，〈How Singapore Uses Science to Stay Cool〉：本文新加坡案例的影音背景資料。影片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