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福寺本坊庭園|重森三玲的前衛,從「什麼都不能丟」開始
當禪宗對物的態度成為設計限制,一批失去原有用途的舊石,如何催生出前所未見的庭園形式。
東福寺本坊庭園最現代的形式,不是從自由選材開始,而是從一批不能丟棄的舊石開始。
前一篇談重森三玲如何藉由實測理解傳統;到了東福寺,這份理解第一次被一道極為具體的限制逼成形式。
1939年,重森三玲完成全國古庭園實測與《日本庭園史圖鑑》之後,開始設計京都東福寺本坊庭園。寺方交給他的唯一設計條件,不是庭園必須採用什麼風格,也不是必須表現什麼佛教故事,而是:
本坊內原有的材料,一件也不能丟,全部都要重新使用。
東福寺將這項要求解釋為禪所強調的「一切不得浪費」。若用中文概括,可以理解為近於「無一物無用」的態度:一件東西既然已經存在,就不應因為新的設計到來,立刻被判定為無用。
這使東福寺本坊庭園的禪意,不只存在於完工後的白砂、石組與寂靜之中。
禪在庭園動工以前,就已成為一條具體的設計原則。
不能丟掉的東西,成了庭園的起點
設計通常被理解為一連串選擇。
設計者先提出構想,再尋找符合構想的材料。石頭形狀不合,可以換一批;尺寸不對,可以重新加工;現場留下的舊物若妨礙構圖,也往往先被清除,留下一張比較乾淨的白紙。
東福寺沒有給重森三玲這張白紙。
現場的石材已經有自己的形狀、尺寸與歷史。他不能只留下容易使用的,也不能把難以處理的部分排除在作品之外。
這道限制最後催生了庭園中兩個最著名的形式。
東庭的七根圓柱石,原本是東司解體修理後留下的建築礎石。東司是禪寺的廁所建築;這些石柱失去原有的支撐功能後,已成為暫無用途的餘材。
重森三玲沒有把它們削成自然山石,也沒有試圖掩飾圓柱的形狀,而是將七根石柱排列在白砂之中,成為北斗七星。
北庭的方形切石,原本鋪設在勅使門通往方丈的道路上。它們有筆直的邊緣與清楚的人工加工痕跡,很適合鋪路,卻很難自然地進入一座以山水意象為語彙的庭園。
重森三玲同樣沒有隱藏它們的方形,而是將石板重新排列成市松。靠近方丈時,方格仍然整齊;向東北方的溪谷延伸後,規律逐漸錯開,最後一塊一塊消失。
圓柱仍然是圓柱,方石也仍然是方石。
材料沒有被偽裝成另一種東西。改變的,是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以及人們觀看它們的方法。
但這些形式並非一開始就存在於草圖裡。它們正是被「不能丟」這道條件逼出來的。
沒有那道限制,就沒有今天的市松
東福寺本坊庭園今日看來如此完整,很容易讓人以為,北斗七星與市松從一開始就存在於重森三玲的構想裡。
事實並非如此。
重森千靑後來談到祖父的東福寺時指出,重森家保存的幾份作庭前草圖中,沒有一份畫出後來著名的市松。他也直言,如果當時寺方沒有提出「既有材料全部重新使用」這項條件,今天八相之庭的形式不可能出現。
因此,舊材再利用不是設計完成後附加上去的美德,也不是為一座已經想好的庭園補上一層說法。
限制本身就是作品的來源。
如果重森三玲可以任意更換材料,他或許仍能設計出一座優秀的庭園,但不會是今天的東福寺。
創作常被理解為條件愈少,發揮的空間愈大。東福寺卻呈現了相反的情況。
當所有材料都可以更換時,設計者可以繞過不容易處理的問題;當一塊石頭不能丟、一條舊材不能換,設計者便必須正面回答問題。
重森三玲不是在限制之外尋找自由,而是在限制之內找到一種此前沒有出現過的形式。
東福寺最前衛的部分,並不是從拋棄傳統開始。恰恰是因為什麼都不能拋棄,它才成為一座前所未見的庭園。
限制真正改變的,不只是材料的去留,而是作庭者觀看材料的方式。
材料的價值,不只在材料本身
許多設計討論很容易先問材料。
用了哪一種石材?產自哪裡?是否稀有?單價多高?又從多遠的地方運來?
材料當然重要。石材的質地、比例、耐久性與風化方式,都會直接影響作品。
更重要的是,材料的價值並不只由價格、產地與稀有程度決定。
東福寺的圓柱礎石與舊鋪石並不名貴,也不是重森三玲特地遠赴某座名山挑選回來的理想石材。它們甚至不是依照庭園構想訂製,而是早已存在於寺院裡,設計者必須面對的現實。
可是到了庭園中,它們變得不可替代。
換成更昂貴、更完整或更漂亮的石頭,北斗七星未必更好;將方形切石換成自然山石,市松也不會因此更高明。
因為這些材料的價值,已經不只在材料本身,而在它與東福寺的歷史、寺方的要求、禪對物的態度,以及重森三玲的設計之間,形成了一組只有這裡才成立的關係。
真正高明的設計,不是把最好的材料搬進來,而是讓現場已有的材料,成為只有這裡才成立的答案。
因此,東福寺的再利用不只是節省材料,而是重新定義材料。
保留,不等於保持原狀
「不丟棄」也不等於「什麼都不要改」。
東庭的圓柱礎石沒有重新回到建築底下;北庭的切石也沒有繼續鋪成道路。它們被保留,卻沒有被限制在原來的用途裡。
材料的本質仍在,角色卻改變了。
圓柱從支撐建築的礎石變成星辰;道路上的方石變成會在苔地與白砂之間逐漸消失的秩序。
這使「珍惜舊物」不再只等於保存,也可以成為轉化。
尊重一件材料,不一定是永遠讓它停留在原來的位置。有時,是承認它原有的形狀與歷史,再替它找到下一個位置。
這一點也使七十多年後,重森三玲的孫子重森千靑所設計的「隨緣之庭」,與東福寺產生一條自然的聯繫。
七十多年後,落葉下的一塊石頭
2010年,重森千靑在京都真如堂設計「隨緣之庭」。
他沒有先向外採購一批完全符合設計圖的石材,而是親自在寺院境內巡走,尋找那些已經存在、卻暫時沒有用途的材料。
分隔庭園所使用的葛石,是寺內剛好拆下來的舊材。
後來成為庭園主石的石頭,原本埋在書院旁的落葉裡,只露出頂端。重森千靑看到那塊石頭從落葉間露出的姿態,認為它正適合作為主石,才將它帶到庭園之中。
「隨緣之庭」的名稱來自佛教所說的「隨緣真如」。
它的意思不是任意或碰運氣,而是本質雖然不變,卻會依照不同的因緣與條件,顯現不同的形態。真如堂也以季節、天候與時間造成的庭園變化,說明「隨緣」的意義。
那塊主石沒有變成另一種材質。
它只是從落葉下無人注意的位置,來到庭園的中心。石頭本身沒有改變,改變的是它所處的關係。
重森千靑在訪談中,也主動將這段經驗連回祖父的東福寺。他談到,使用自然石作庭時,不論石頭形狀如何,只要仔細觀看,總能從中找到自己需要的可能。
真如堂讓東福寺的故事多了一個回聲:祖孫兩代真正延續的,不是相同的形式,而是觀看現場的方法。
尚未被看見的材料
重森三玲看到圓柱,不只看到失去用途的礎石,也看到天空中的星辰。
重森千靑看到落葉下露出一角的石頭,不只看到一塊被遺忘的山石,也看到庭園尚未出現的中心。
材料的價值,不只在它原本是什麼,也在作庭者看見它還能成為什麼。
七十多年前,東福寺要求重森三玲不要丟掉任何一塊舊石。
七十多年後,重森千靑又在另一座寺院的落葉下,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主石。
真正被傳承的,不是某一種材料,也不是某一種形式。
而是在面對一個地方時,不急著向外尋找更好的東西,先重新看一眼,眼前已經存在什麼。
好的材料未必來自遠方。它可能一直都在那裡,只是還沒有遇到看得懂它的人。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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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福寺本坊庭園的設計條件、東司圓柱礎石、勅使門至方丈道路的切石、北斗七星與市松構成。
臨濟宗大本山東福寺|本坊庭園(方丈) -
重森千靑談真如堂、長保寺的境內材料再利用,以及祖父在東福寺受到的唯一設計條件、早期草圖與市松的形成。
日本環境省|重森千靑訪談(PDF) -
「隨緣之庭」的設計年份、寺內石材再利用,以及「隨緣真如」的官方說明。
真正極樂寺 真如堂|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