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首先表現在距離上
Bloedel Reserve 目前共有一百四十英畝,約五十六點七公頃,換算超過十七萬坪。
台灣讀者若對這個數字沒有概念,可以拿高雄市立美術館所在的內惟埤文化園區來比較。高美館整個園區,包括美術館、人工湖、濕地、步道與草地,約四十三公頃。Bloedel Reserve 還要大上約三成。
回來後用 Google Maps 粗略量了一下,從莊園入口到主屋約五百六十七公尺。一般人所謂的「走進家門」,大概是從大門走到客廳;在 Bloedel 家,房子還沒出現,屬於它的土地已經走了好一段。
園方標示的完整步道約兩英里,也就是三點二公里,通常建議預留兩小時。那天因為時間有限,沒有把整個園區走完,至今仍有些可惜。
但「沒有走完」本身,也說明了這裡的尺度。它不是圍繞一棟房子配置的庭院,而是一整片必須花時間進入的森林景觀。
主屋退到水池後面
步道沿著太平洋西北地區的森林前進。高大的杉木、鐵杉、蕨類與潮濕苔蘚包圍著道路;許多地方看不到建築,走起來近似原始森林。
水池、草地與房子終於一起進入視線時,主屋卻和想像中的宮殿式豪宅不同。外觀端正而安靜,沒有巨大的階梯,也沒有刻意壓過周圍景觀。房子另一側面向 Puget Sound,水面、森林、海灣與遠山共同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那份尺度上的反差一直留在心裡。回來後,我甚至寫信詢問園方,想知道主屋究竟有多大,可惜沒有收到回覆;憑記憶猜測,當時以為可能不到四千平方英尺。
Kitsap County 的公開建物資料卻把這棟三層住宅列為約六千三百四十平方英尺,約五百八十九平方公尺,換算約一百七十八坪。
這當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小房子,也比記憶大得多。可是它分布在三個樓層,又被十七萬坪的土地、水池與高大樹木包圍,從外面看來仍沒有豪宅常見的壓迫感。
數字沒有否定當時的感覺,反而說明這棟房子很懂得讓自己退到風景後面。
客房不是一個房間,而是另一棟房子
主屋顯得克制,並不表示這座莊園樸素。
一般住宅若能安排幾間獨立客房,已經稱得上寬裕。Bloedel 家的客人卻住進另一棟 Japanese Guest House。
這棟客舍由建築師 Paul Hayden Kirk 設計,於一九六二年完成,原本設有兩間小臥室與一座簡單廚房。大片玻璃窗與障子打開後,一面看向藤太郎・久保田設計的日本迴遊庭園;另一面原來是游泳池,今日則成為砂石庭園。
客人得到的不是主屋裡的一個房間,而是一棟房子,以及幾乎屬於那棟房子的庭園風景。
這樣的尺度,仍然讓人意外。
朋友的一句玩笑:從車與船想到一座庭園
年輕時喜歡車,常和幾位同好聊天。一位同樣愛車的朋友去了美國幾座富裕城市,回來後半開玩笑地說:「玩車還不算真正有錢,要玩船才算。」
那原本只是朋友之間的一句玩笑,卻一直留在記憶裡。
後來看過京都的私人庭園,也走過東京六義園這類昔日的大名庭園。來到 Bloedel Reserve,看見一個家族替客人準備另一棟房子,還替那棟客舍安排庭園,心裡衡量財富的刻度又往後移了一格。
那一刻才明白,庭園所顯示的不是一次性的購買力,而是土地、時間與長期投入。
車與船終究可以購得,庭園卻要交給時間。它需要土地、設計與日復一日的照護,也要等待樹木長大、苔蘚覆上石頭,讓最初的構想慢慢成為風景。
如果車與船代表的是擁有一件物品,庭園更像是和時間簽下一張長期的契約。
這片森林背後,是一個林業家族
這片森林背後,站著的偏偏是一個靠森林產業累積財富的家族。
Prentice Bloedel 畢業於耶魯大學,原本想從事教育工作,後來才回到父親的林業公司。家族企業經過合併後成為 MacMillan Bloedel;到了六○年代,它已是加拿大規模最大的林產品企業。
沒有可靠的公開資料能回答他的個人淨資產究竟是多少。不過,一座五十六點七公頃的私人莊園,以及數十年聘請建築師與景觀設計師持續工作,已足以看出他的財富並不只體現在企業規模,也延伸到土地與長期的景觀投入。
矛盾也正在這裡:Bloedel 家族的財富來自森林,而他們最後留下的,仍然是一片森林。
Prentice 並不是退休以後才突然想到保護環境。早在公司任職期間,他便推動利用木屑與製材廢料發電、減少紙漿生產浪費,並在一九三八年展開伐採地重新種植樹苗的計畫。
這些行動不能把林業開發與自然之間的矛盾一筆勾銷,也不必把這段歷史簡化為累積財富之後的補償或贖罪。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一生似乎都在面對同一個問題:人既然有能力改變森林,應該如何使用這種能力?
眼前看似原始的景觀,也不是一片從未被碰觸的自然。園區所在之地具有更早的 Suquamish 歷史;Bloedels 在一九五一年買下的,則是一片混合森林、羊群牧地與舊伐木道路的土地。後來令人感到「自然」的部分,包含次生林,也包含無數人工選擇。
他不是只出錢,而是把日子放了進去
Prentice 與 Virginia Bloedel 買下土地後,在這裡生活了三十多年。園方記載,Prentice 幾乎每天都會在園區行走,一面觀察,一面思考土地下一步應該怎麼改。
其中一個故事很能看出他的性格。
一九六九年,景觀設計師 Richard Haag 建議在 Reflection Pool 周圍先種下較小的紫杉,等待它們長成十英尺高的樹籬。Bloedel 開玩笑說,自己恐怕活不了那麼久,還是直接找已經長大的樹吧。
他們真的在俄勒岡州找到成年紫杉。Prentice 親自到苗圃挑選,一九七○年再把十英尺高的樹移植到水池兩側。
尋找並移植成年紫杉,需要遠超一般造園的資源;但這個故事真正顯示的,不是財力本身,而是 Prentice 對景觀效果的執著。他並非只在紙上批准預算,連遊客走進水池時,眼前應該立即看見多高的樹籬,都親自參與決定。
他與設計師也在現場反覆試驗。道路重新整坡,使它順著地形並降低在森林裡的存在感;工程挖出的土被拿去塑造客舍附近的丘陵;Haag 提出抽象的 Garden of Planes 時,Prentice 雖然有所保留,仍同意先做出一比一的現場模型,再站進真正的空間裡判斷。
一九八一年,華盛頓大學的景觀建築學生來訪,其中一名學生指出:從日本池出水口旁的小橋,可以同時看見主屋與 Mid Pond 幾乎完整的水面。
Prentice 起初不相信。他已在這裡生活將近三十年,卻仍親自走到橋上查看,最後承認學生是對的。
一個人可以擁有五十多公頃土地,卻不代表已經看完自己的庭園。更難得的是,經營數十年後,他仍願意讓年輕學生指出一個自己沒看見的角度。
這也不是 Prentice 一個人的作品。一九七○年,他安排建造 Christmas Pond,作為送給 Virginia 的聖誕禮物;園中的花色與生活氣氛,也處處留著 Virginia 的選擇。
他們買下的是土地,真正放進去的,卻是往後三十多年的生活。
那座「有點西式」的日本庭園
原本為日本庭園而來,實際看到以後,第一個感覺卻是:它似乎不那麼「道地」。
它不像京都寺院裡的枯山水,也不像把日本庭園完整搬到北美的複製品。有些地方很日本,有些地方又明顯屬於太平洋西北。當時只覺得特別,卻說不清差異從哪裡來。
後來才明白,這種感覺很可能正是它的特色。
藤太郎・久保田(Fujitaro Kubota)從一九五六年開始主持日本庭園。他沒有先完成一套正式施工圖,而是在現場觀看土地,指揮兩個兒子移動植物與石頭,讓庭園在施工過程中慢慢成形。
Japanese Guest House 同樣不是純粹的日式建築。Paul Hayden Kirk 把日本茶室與美國西北海岸原住民族長屋的構造意象放在一起,使它既像日本,也明顯屬於北美西北地區。
現在看到的 Sand and Stone Garden 更經過多次轉變。那個位置原來是一座游泳池,後來成為 Richard Haag 設計的抽象作品 Garden of Planes;到一九八七年,才由景觀設計師川名孝一(Koichi Kawana)改成今日較容易辨認為枯山水的砂石庭園。
真正有趣的,是日本庭園的觀看方式來到北美,遇見另一種森林、氣候、建築與生活後,長出了什麼新的形式。
園方首頁引用《紐約時報》稱它是美國「最具原創性與企圖心的庭園之一」,也列出 USA Today 在二○二○年將它選為北美十佳植物園之一。這些評價所指向的,或許不只是植物多不多,而是它從來沒有停留在模仿。
從一個人的莊園,變成許多人可以走進的地方
一九七○年,Prentice 與 Virginia 將住宅與部分土地交給華盛頓大學,希望用於教育與自然保留。但如此龐大而複雜的莊園,維護成本與管理難度都太高;後來由他們成立的非營利組織接手,並在一九八八年正式向公眾開放。
買下一片土地並不是最困難的事。真正困難的,是讓池塘不乾涸、森林不荒廢、步道有人修整,也讓一個家庭的私人理想,在主人離開後仍能繼續存在。
離開以後,最先回來的並不是砂石庭園裡每一塊石頭的位置,而是渡輪、漫長的入口、水池後方的房子,以及那片因為時間有限而沒能走完的森林。
Bloedel 家並不是沒有奢華,只是把奢華從室內的坪數,移到了窗外的世界。
主屋退到風景後面,森林才成為生活真正的中心。
Virginia Bloedel 留下的這段話,或許正好說明了他們最後想把土地留給別人的原因:
“Being present in nature elevates and nurtures the human spirit, heals hearts and minds, and enriches our communities, and our world.”
置身自然之中,能提升並滋養人的精神,療癒心靈,也使我們的社群與世界更加豐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