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平洋之橋到烏山頭水庫:八田與一留下的另一種橋
新渡戶稻造曾說,願自己成為太平洋的橋。八田與一沒有留下這樣的名言,但他在台灣留下的工程,後來也慢慢成為另一種橋。
太平洋上的一句話
新渡戶稻造曾說,願自己成為太平洋的橋。
這句話很適合他。UBC 的 Nitobe Memorial Garden,也一直從這個方向理解新渡戶:一位希望促進日本與西方相互理解的人。那座庭園紀念的不只是新渡戶這個人,也是一種跨越太平洋的文化連結。1
後來我想到,台灣也有另一種橋。
它不是一個人年輕時說出口的志向,也不是庭園裡可以走過去的石橋。它是一座水庫、一條大圳,一段工程完成以後才慢慢長出來的記憶,也是八田與一離開以後,仍然讓台灣與日本的人一再相見的理由。
那座橋,在烏山頭。
新渡戶稻造的橋,是他自己說出口的志向。八田與一的橋,則是在他離開以後,由工程、土地與後人慢慢搭起來的。
烏山頭看起來不像橋
我去過烏山頭水庫很多次,也去過八田與一紀念園區。
但老實說,以前不一定真的看懂它。
我記得比較清楚的,其實只是它很大。坐船出去,水面一展開,就會感覺那不是一般建築或景點的尺度。
建築再複雜,終究還是一個基地、一棟樓,或一段城市空間。可是水利工程面對的是山、水、土地、農業與一整片平原。那種規模,會讓人重新理解「建設」這兩個字。
烏山頭水庫看起來不像橋。
可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它確實先把水和土地連在一起。
水與土地
嘉南大圳從 1920 年 9 月開工,到 1930 年 5 月完成。它不只是烏山頭水庫,而是一整套水利系統,包括濁水溪進水口、南幹線、北幹線、濁幹線與支分線、排水及防潮設備,灌溉嘉南平原約十五萬公頃的三年輪作田。2
這些數字如果只是讀過去,很容易變成歷史資料。
但進一步想一下,就會知道它真正的意思:水不是自然就會進入土地。水要被引來,要被儲存,要被分配,也要被排出去。太少不行,太多也不行。水利工程不是只把水帶來,而是讓水在一整片土地上變成可以長期依靠的秩序。
同樣的工程放到今天都不會輕鬆。
更何況,那是一百年前的台灣。
一座水庫最重要的,也不只是壩體有多壯觀。
真正的問題是:水從哪裡來?
從地圖上看,引水可能只是一條線。可是工程現場從來不是線。它是山勢、岩層、地下水、通風、爆破、材料運輸、工人安全,還有很多在圖面上看不見的未知。
今天我們可以很輕鬆地說「把水引進來」。但真正到了現場,水要怎麼穿過山,材料要怎麼進去,人要怎麼施工,出事時要怎麼處理,都是實際而沉重的問題。
我以前只覺得烏山頭水庫很大。
後來才慢慢覺得,大不是最難的地方。真正難的是讓這麼大的水利系統,在設計者離開以後,仍然可以繼續運作。
我不是水利工程師,也沒有種田。對缺水這件事,我不可能有農民那種切身感受。但我多少知道,一件東西要被做出來已經不容易;要做到離開設計者以後,仍然可以被使用、維護、修補、延續,就更不容易。
八田與一讓人敬佩的地方,不只是他完成了一座水庫。
而是他把一套極難完成的水利系統留在土地上,讓後來的人繼續使用。
真正好的工程,常常不是在落成那一天才顯出價值。
而是在設計者離開以後,它還能不能繼續運作。
大不是最難的地方。真正難的是讓這麼大的水利系統,在設計者離開以後,仍然可以繼續運作。
一座被找回的銅像
八田與一留下的第一層連結,是水與土地。
第二層連結,藏在那座銅像的故事裡。
八田與一的銅像,不是很久以後由遙遠的後人補做出來的紀念物。嘉南大圳竣工後,當年一起建造嘉南大圳的工作人員組成「交友會」,提議製作銅像,用來懷念這位相處十年的長官。銅像委託日本金澤雕刻家都賀田勇馬雕塑,1931 年運抵台灣。3
金澤不是一個偶然出現的地名。
那是八田與一的故鄉。後來台南與金澤之所以會慢慢往來,理由其實很簡單:一個從金澤出發的人,把人生很重要的一段時間留在台灣,也把一件工程留在烏山頭。
銅像這件事本身就有重量。
一個人如果只是完成職務,別人未必會在工程結束以後,還想替他留下身影。會想留下,通常是因為那段時間裡真的一起經歷過什麼。
後來戰爭進入末期,金屬成為軍需物資,許多銅像都被徵收熔掉。八田與一的銅像也在 1944 年從烏山頭消失。
如果故事到這裡結束,它就只是另一件被戰爭吞掉的東西。
但它沒有結束。
戰後,這座銅像在番子田車站,也就是今天的隆田車站倉庫裡被發現。後來水利會的人把它買回來,放在八田與一曾住過的空屋裡保存。1975 年,水利會曾希望讓它回到原址,但沒有成功。直到 1981 年,銅像才重新立回烏山頭水庫原來的位置。3
這段故事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只是銅像失而復得。
而是有人在不同的年代裡,一次又一次選擇不要讓它消失。
如果它只是一塊金屬,早就可以被熔掉。可是有人不願意讓它消失。因為它代表的不只是八田與一這個名字,也是一段共同工作過的時間,和一件真的留在土地上的工程。
戰爭可以讓金屬變成武器。政權更替也可以讓記憶變得敏感。可是這座銅像最後沒有徹底消失。它被發現,被買回,被收著,被等待,最後又回到烏山頭。
八田與一留下的是工程。
後人替他留下的,是讓這件工程繼續被人記得的方法。
如果它只是一塊金屬,早就可以被熔掉。可是有人不願意讓它消失。
從追思到往來
這份記憶沒有停在烏山頭。
它後來變成台灣與日本之間一次又一次往來的理由。
每年 5 月 8 日,仍然有人回到烏山頭紀念八田與一。追思本身當然重要,但如果只把這段關係寫成一年一次的儀式,還是太薄。
更有意思的是,它後來進入城市之間的合作。
金澤是八田與一的故鄉。台南,是他留下烏山頭水庫與嘉南大圳的地方。
所以台南與金澤的往來,不是硬找出來的城市交流。它有一個很清楚的起點:一個從金澤來的人,曾經在台灣留下一件重要的工程。
2026 年 5 月 7 日,台南市與日本石川縣金澤市簽署「觀光、文化交流促進合意書」,金澤市也因此成為台南市第 63 個國際締盟城市。台南市政府資料提到,金澤市自 2011 年八田與一紀念園區落成後,持續派員參與追思活動,後來雙方往來逐漸延伸到觀光、議會、民間團體與年輕世代交流。4
這就不只是一句「台日友好」。
因為關係如果真的存在,就不會只停留在口號裡。它會變成下一次見面的理由,變成城市之間可以繼續合作的名義,也變成後人重新理解彼此的入口。
有時候,這種往來會走進工藝展場。
2021 年,台南市美術館舉辦「工藝協奏曲-臺灣×金澤工藝交流展」。展覽以感謝八田與一、紀念嘉南大圳開工滿一百周年為背景,邀請金澤卯辰山工藝工房與台灣工藝家,透過金工、陶瓷、漆藝、玻璃、染織等工藝作品進行交流。5
八田與一原本是水利工程師。他留下的,是水庫與大圳。可是百年後,這段關係竟然延伸到工藝、展覽、美學與城市文化。
金澤與台南都是有歷史、有工藝、有城市記憶的地方。當金澤的工藝與台灣的工藝在台南美術館相遇,烏山頭水庫就不再只是一座水利工程。它變成文化可以相遇的理由。
修復一棟房子時形成的關係
有些往來不是在會議桌上發生,而是在修復一棟房子時慢慢形成。
八田與一紀念園區在 2009 年規劃修復宿舍群時,設計公司曾到八田與一故鄉金澤考據建築工法,引進日本木匠技術修復八田宅等四棟日式宿舍,也使用金澤市民捐獻的舊家具進行故居內部擺設。園區後來在 2011 年 5 月 8 日落成啟用。6
這件事不大,卻很能說明問題。
記憶不是只靠文字或儀式保存。木構怎麼修,家具怎麼擺,房子的氣味怎麼被重新找回來,都是記憶的一部分。
當台灣方面到金澤考據建築工法,日本木匠技術被帶到烏山頭,金澤市民捐出的舊家具被放進八田宅,那座紀念園區本身就成了台灣與金澤共同整理記憶的地方。
這樣的交流,比口號更有說服力。
它不是說「我們有情誼」而已。
它是真的有人去查、有人來修、有人捐出家具,有人把一段歷史重新整理成後人可以走進去的空間。
一件工程在台灣留下來,後來讓台灣與日本的人有理由一再相見。這比任何口號都更有說服力。
從金澤走到工藝與當代藝術
八田與一這條線不只停在水利。
它後來又很自然地接到工藝、藝術與城市文化。
2021 年的「工藝協奏曲-臺灣×金澤工藝交流展」是一個例子。後來,這條線又接到另一位很值得寫的人:秋元雄史。
秋元雄史曾任金澤 21 世紀美術館館長,也是直島藝術計畫的重要推手。2025 年,台南市美術館邀請他擔任「皮膚と內臓:自己、世界、時間」展覽策展人。南美館在展覽脈絡中,也把這個展覽放在 2021 年「工藝協奏曲:臺灣 × 金澤工藝交流展」、2022 年「逍.遙.遊當代工藝合創展」與 2024 年「臺南 × 金澤雙城論壇」之後,作為台日工藝、設計與當代藝術交流的一部分。7
這裡先點到為止。
下一篇如果寫秋元雄史,這會是很自然的入口。從八田與一到烏山頭水庫,從烏山頭到台南與金澤,從金澤到工藝,再從工藝走到秋元雄史與當代藝術,這條線其實一直在延伸。
一開始是水。
後來是記憶。
再後來,是城市、工藝、藝術與人之間的往來。
有些橋,是後來才看得出來
所以我現在比較理解,為什麼烏山頭水庫不只是烏山頭水庫。
我以前去那裡,只記得水庫很大。
後來才覺得,也許真正大的不是水面,而是時間。
一個人離開以後,他做過的事還在土地上繼續運作;一座銅像幾度差點消失,卻又被找回、保存、重新放回原位;一個工程師的故鄉與他工作過的地方,在多年後仍然往來;工藝、城市、修復現場與美術館,也因為這件事有了相遇的理由。
這些事情加在一起,比任何一句「偉大」都更有重量。
新渡戶稻造的橋,是他自己說出的志向。
八田與一的橋,則是在他離開以後,由工程、土地與後人用時間慢慢搭起來的。
烏山頭水庫不是橋。
可是百年後回頭看,它確實把水和土地連在一起,把工程和記憶連在一起,也把台灣和日本的人連在一起。
有些橋一開始就叫橋。
有些橋,是過了很久以後,人才慢慢看出來。
資料來源
- 日本駐卡加利總領事館記載,新渡戶稻造曾說「願わくは、われ太平洋の橋とならん」;UBC Botanical Garden 也說明 Nitobe Memorial Garden 紀念新渡戶稻造以及日本與加拿大之間的友誼。
日本駐卡加利總領事館|新渡戶稻造相關介紹;UBC Botanical Garden|Nitobe Memorial Garden - 水利署資料記載,嘉南大圳由八田與一調查、規劃、設計、監造,自 1920 年 9 月開工、1930 年 5 月完成;工程包括烏山頭水庫、濁水溪進水口、南幹線與北幹線、濁幹線與支分線、排水及防潮設備,灌溉嘉南平原約 150,000 公頃三年輪作田。
經濟部水利署|5月8日-八田與一忌日與嘉南大圳、烏山頭水庫 - 烏山頭水庫風景區與教育部數位走讀資料記載,八田銅像由建造嘉南大圳工作人員組成的「交友會」提議製作,1931 年運抵台灣;1944 年因戰爭金屬徵收背景從烏山頭消失,戰後在番子田車站倉庫被發現,後由水利會買回保存,1981 年重新立回原址。
烏山頭水庫風景區|八田銅像;教育部數位走讀 VR360|官田區八田與一銅像 - 台南市政府資料記載,台南市與日本石川縣金澤市於 2026 年 5 月 7 日簽署「觀光、文化交流促進合意書」,金澤市成為台南市第 63 個國際締盟城市;金澤市長也提到兩市交流始於 2011 年金澤市首次參加八田與一技師追思會,此後延伸到觀光、議會、民間團體與年輕世代交流。
台南市政府|台南市與金澤市簽署觀光、文化交流促進合意書 - 台南市美術館與文化部活動資料記載,「工藝協奏曲-臺灣×金澤工藝交流展」以感謝八田與一、紀念嘉南大圳開工滿一百周年為背景,邀請金澤卯辰山工藝工房與台灣工藝家交流展出,聚焦金工、陶瓷、漆藝、玻璃、染織等工藝作品。
台南市美術館|工藝協奏曲-臺灣×金澤工藝交流展;文化部活動資訊|工藝協奏曲 - 交通部觀光署資料記載,八田與一紀念園區修復時,設計公司曾赴八田與一故鄉金澤考據建築工法,引進日本木匠技術修復日式宿舍,並使用金澤市民捐獻的舊家具進行故居陳設。
交通部觀光署|八田與一紀念園區 - 台南市美術館新聞稿記載,南美館邀請前金澤 21 世紀美術館館長、直島藝術計畫推手秋元雄史擔任「皮膚と內臓:自己、世界、時間」策展人;新聞稿也把此展放在 2021 年「工藝協奏曲:臺灣 × 金澤工藝交流展」、2022 年「逍.遙.遊當代工藝合創展」與 2024 年「臺南 × 金澤雙城論壇」之後的交流脈絡中。
台南市美術館|秋元雄史策畫「皮膚と內臓」新聞稿;台南市美術館|皮膚と內臓:自己、世界、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