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綠地與居住
高爾夫球場如何變成公園?我從世界各地案例裡看到的幾條路
從最早找到的俄亥俄州案例開始,資料一路帶到土地所有權、生態復育、城市排水、公共決策,以及民間保育團體如何真的把土地買下來。
高雄市政府決定收回原澄清湖高爾夫球場時,我最早想到的問題很單純:這種事情在國外常見嗎?
我最先找到的是美國俄亥俄州的 Orchard Hills Park。
這片二百三十七英畝的土地原本是高爾夫球場。球場停業後,原地主 Patterson 家族、Western Reserve Land Conservancy 與 Geauga Park District 合作,透過保育地役權保留這片土地,並逐步恢復溪流、濕地、森林與草地。
公園局從二〇一〇年起,每年選擇一條舊球道重新造林。原本修剪整齊的球道,就這樣一條一條慢慢長回森林。這裡現在有步道、水塘、草地與果園主題遊戲區,復育後的景色甚至成了當地人拍婚紗的地方。
這個小細節讓我印象很深。球道消失以後,土地沒有離開人們的生活,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回來。
沿著同一地區繼續查下去,Valley View、Acacia Reservation、Wicked Woods 又一個接一個出現。
我原本在找一個和高雄相似的例子,最後看到的,卻是同一塊土地可以走向許多不同的未來。
我最早找到的,是俄亥俄州的一串案例
Akron 的 Valley View 原本是一座二十七洞高爾夫球場,占地約二百英畝。
有意思的是,當地公園局在一九二〇年代的第一份總體規劃裡,就已經認為這片土地值得保存。它當時還是乳牛農場,後來成為高爾夫球場,又過了將近一個世紀,公園局才在二〇一六年以四百萬美元買下。
這次購地補上三座都會公園之間原本缺少的一塊,使周圍約一千七百英畝的綠地連成一片。
球場時期為了讓草地保持乾燥,部分溪流與濕地曾被掩埋,河岸也經過整形。公園局接手後,把埋在地下的水系重新帶回地面,移除外來植物,恢復濕地與氾濫平原。
五百多名志工曾在兩天內種下十二萬顆適合當地環境的樹木種子。後續工程又修復了將近一英里的 Cuyahoga River 河段,讓河流在大雨時重新進入氾濫平原,而不是被堤岸一路往下游推送。
球場時期,這裡大約記錄到一百種動植物。經過多年的復育,目前已接近一千種。
走進現在的 Valley View,很多人甚至看不出土地曾經歷大規模工程。溪流、河岸與草地看起來像原本就長成那樣。
附近的 Acacia Reservation 又走了另一條路。
這座約一百五十五英畝的私人球場,先由保育基金會取得,再於二〇一二年捐給 Cleveland Metroparks。此後種下超過一萬株原生樹木與植物,恢復溪流、濕地與原生草地,也持續移除外來種。
十年後,生物調查記錄到四百六十五種動植物,其中包括一百三十九種鳥類。二〇二一年,公園使用人次超過二十九萬,是剛開放時的三倍以上。
生態恢復後,進入這片土地的人並沒有減少,反而愈來愈多。
原 Wicked Woods Golf Course 後來也成為占地一百八十英畝的 Veterans Legacy Woods。公園局在二〇一八年買下土地,保留原有建築作為公共空間,同時恢復冷水溪流、暖水溪流與濕地。原球場的地形仍看得見,土地的水文與植被則逐年改變。
俄亥俄州這一串案例,先讓我注意到水系與棲地。
高爾夫球場轉型後,最花時間的工作往往藏在草地下面:原來的溪流在哪裡,雨水應該流向哪裡,河水上漲時需要多少空間,以及哪些球道適合重新長回森林。
再往下查,土地原本屬於誰開始變得重要
加州橘郡的 Mile Square Regional Park,和俄亥俄州的案例有一個根本差別。
這片土地原本就在郡政府所有的區域公園裡,其中一部分長期作為高爾夫球場使用。後來郡政府調整土地使用,把原十八洞球場所占的九十三英畝重新納入公園。
因此,這裡並不是政府徵收一座仍在營業的私人球場,而是公共土地用途的重新分配。
土地收回後,公園並沒有立刻全部完成。現階段的第二期工程包括大草原、戶外表演場、兒童冒險遊戲區、多功能球場、道路、停車與公共設施,預計於二〇二六年秋季完成。
看到這個案例以後,我開始先查土地所有權,再看公園裡準備放什麼。
有些案例是政府買下已經停業的私人球場;有些土地一直屬於政府,只是租給民間經營;有些面臨住宅開發,由保育團體介入;還有一些保留部分球洞,把其餘土地交給一般市民使用。
「國外也有球場改公園」這句話看似簡單,背後其實是幾種完全不同的土地關係。
公共土地重新分配,也不會只有一個答案
雪梨 Moore Park 位在高密度住宅區旁,原本設有十八洞公共高爾夫球場。
新南威爾斯州政府在二〇二六年公布的最終方案,是將其中二十公頃改為公共公園,同時保留十二洞公共球場,並設置擴大的練習場、迷你高爾夫、運動場、遊戲區、步道與野餐空間。
早期草案原本只保留九洞。經過兩次公眾諮詢後,最終方案增加為十二洞。州政府承諾投入五千萬澳元,工程預定於二〇二六年七月開始,二〇二八年完成。
這裡最後採取的是折衷:原來的十八洞縮為十二洞,另外釋出二十公頃,讓不打球的人也能使用。
布里斯本的 Victoria Park/Barrambin,後來的發展則完全出乎我當時的預料。
這座球場距離布里斯本市中心約兩公里。十八洞球場在二〇二一年關閉後,約四十五公頃的土地向公眾開放。當時的總體規劃包括恢復濕地與水塘,並把樹冠覆蓋率由約百分之十提高到百分之六十。
在我最初整理資料時,Victoria Park 是很有代表性的市中心球場轉公園案例。
幾年後,這片土地又被選為二〇三二年布里斯本奧運新體育場與國家水上運動中心的所在地。二〇二六年六月一日,公園 Herston 一側的部分土地已移交奧運建設機構,主要區域也開始施工管制。
這個後續很值得留下來。
一塊土地從球場開放為公園之後,仍可能受到大型建設、政治決策與城市發展方向影響。「球場改成公園」有時只是土地漫長歷史中的一段,並不代表用途從此固定下來。
有些公園做的,其實是城市的水利工作
邁阿密海灘的 Bayshore Park,讓我開始注意球場轉型與城市排水的關係。
這片十九點四英畝的土地原本是一座短洞球場。經過污染土壤整治與基礎設施工程,Bayshore Park 於二〇二五年九月正式開放。
公園地面上有中央湖泊、木棧道、網球場、兒童遊戲區、寵物活動區、慢跑路線與蝴蝶園;工程同時更換穿越基地的自來水與污水管線,設置地下雨水儲存設施,並讓中央湖泊收集附近街區的一部分雨水。
平常看來,這是一座有水景、有步道的社區公園。大雨來臨時,它也是城市排水系統的一部分。
賓州的 Smedley Preserve 採取的方向恰好相反。
地方政府在二〇二三年買下原 Loch Nairn Golf Club,將約一百零六英畝土地規劃為低度開發的自然保留地。原有球車道先開放為步道,其餘工程分年進行。
這裡的復育計畫包括清除沉積物、修復溪流,並拆除大部分為球場設置的人工池塘,讓水系回到較自然的狀態。
一座公園增加湖泊,另一座保留地拆除池塘,兩者都在處理水。
判斷重點在水怎麼流、能否改善水質、是否有助於蓄洪與棲地,和水面看起來多大沒有直接關係。
停業球場可以先開放,再慢慢改變
芝加哥北郊的 The Preserve of Highland Park,原本是一座經常積水、占地超過一百英畝的高爾夫球場。
地方投入約一百七十萬美元進行轉型,公園於二〇二二年正式開放。超過五十英畝的草皮改為原生植栽,水塘岸線也經過修復,增加雨水儲存與過濾能力。
園內仍保留草地與原球場地形,同時加入自然遊戲區、步行與自行車路線。目前已有超過一百一十種鳥類在這裡活動。
蘇格蘭的 Fernbrae Meadows 原本是逐漸荒廢的 Blairbeth Golf Course。
二〇一八年至二〇一九年間,地方政府把二十多公頃的舊球場改成公共綠地,增加步道與自行車路線,也恢復野花草地、林地、濕地與潮濕草原。二〇二二年,這裡進一步被指定為地方自然保留地。
倫敦的 Pear Tree Park 前身則是 Perivale Park 旁的一座九洞球場。
公園占地約四十九英畝,於二〇二四年七月正式開放,目前有草地、遮蔭步道與休憩空間,後續還會增加濕地、原生植物與小型梨園。
這幾個案例的工程進度與完成程度各不相同,土地卻可以先讓居民走進去。
公園開門以後,植栽會長,水系會繼續調整,步道與設施也可能分期增加。開放日通常只是起點,很少是公園真正完成的那一天。
最出乎我意料的,是民間團體真的去買地
查到後來,最讓我意外的是土地信託與保育組織扮演的角色。
威斯康辛州的 Forest Beach Migratory Preserve 原本是一座準備開發的高爾夫球場。土地信託組織最後保住一百十六英畝土地,逐步恢復硬木林、季節性水塘、草原、溪谷與濕地。
這片土地位在密西根湖候鳥遷徙路線上,現在有步道與觀鳥平台。為了減少對候鳥及其他生物的干擾,保留地甚至不允許寵物進入。
密西根州 Grand Rapids 的 The Highlands,原本也可能走向住宅開發。
Blandford Nature Center 與 Land Conservancy of West Michigan 在二〇一七年合作,利用 The Conservation Fund 提供的三百萬美元短期貸款買下這座一百二十一英畝的球場,再向基金會、企業與社區募款。
第一階段最後募得超過五百萬美元,用來取得土地及進行初步復育。現場已有原生草地、八座濕地與約三英里的步道,原本埋在地下的溪流也重新回到地面。
加州 San Geronimo Commons 又使用了另一種工具。
Marin Open Space Trust 沒有買下整片土地,而是在二〇二二年取得其中一百三十五英畝的永久保育權。土地仍可維持原有所有關係,未來開發則受到永久限制。
這項保育權由超過三百萬美元的政府補助支持,用來保護溪流、洪氾平原、銀鮭與虹鱒棲地,同時保留公共步道。原會館與社區菜園周圍的二十二英畝,則不在保育範圍內。
民間參與在這些案例裡相當具體。
他們會借款、募款、買地、取得保育權、申請政府補助。土地取得之後,還有濕地復育、外來種移除、步道管理、持續募款與多年的維護。
回到果嶺公園
拿這些案例來看高雄,重點在於把問題列清楚。
土地原本由誰所有?球場是否仍在營運?轉型費用由誰負擔?原有水系受到哪些改變?要保留多少草地、增加多少樹林?公園開放以後,又由誰負責二十年、三十年的維護?
不同城市給出的答案並不相同。
有的保留部分球場,有的恢復溪流與氾濫平原;有的先開放步道,再分年完成工程;有的由政府買地,有的靠民間募款;還有像 Victoria Park,成為公園幾年後,又被城市的大型計畫改寫。
我原本只想知道,國外有沒有和高雄相似的案例。
最後看到的,是同一種大面積土地,可以因所有權、城市需求、環境條件與公共決策,走向完全不同的未來。
果嶺公園已經完成第一件事:讓更多人可以走進這片土地。
接下來幾年,樹蔭、水系、棲地、步道與維護方式,會決定它最後成為什麼樣的公園。
資料來源與註記
以下資料用來確認各地案例的土地取得、復育方向、開放時程、公共工程與保育機制。資料依案例類型分組,方便需要查證時回到原始來源。
俄亥俄州:Orchard Hills、Valley View、Acacia、Veterans Legacy Woods
公共土地與部分球場轉型
水環境與都市韌性
停業球場與社區綠地
版本 v2.1|發布 2026.01.25|更新 2026.07.05|格式標準:Tang-Yu Life 文章頁標準 v1.8